纸按上去，人已经围过来。
课间，小测栏那块板上多了一张纸。
栏目名印在最上头：小测总分排名。
栏下只印两列：考号，名次。
名次那一列从 1 印到 52。
有人从上往下数，指尖停在那一格。
那一格上印着 15。
“十五。”
“谁的？”
没有人应。
纸的右下角另有一行小字：52 人。
“五十二个人都在这上头？”
“都在。”
那行字比名次那一列的字小一号。
透明胶贴了两条，一条在左上角，一条压在右下角。
“贴歪了！”
压在右下角那一条没有贴正，纸角翘起来一点。
“最上头那行是什么字？”
“排名。”
人还在往里挤。
“别挤！”
“别按，纸要破！”
“我就看一半！”
前排一条凳子被带歪了半格，没有人去扶。
有个书包搁在凳面上，背带垂到地上。
靠门那一头过来两个人，站在人堆外头。
“前面的往下蹲一点！”
“你踩我鞋了！”
“别晃桌子！”
“你从上头数，我从下头找。”
“我这号怎么排得这么后。”
“后头的看得见吗？”
“看得见一半。”
纸面被指头按出几处浅窝。
有一处按得重，纸背起了折。
“这纸是按什么排的？”
“看你的号。”
“我这一行找不着！”
“往下看。”
“找着了？”
“在最后那几行。”
“我看看我那一行！”
“你慢慢看，别把纸揭下来！”
“我没揭，我就掀一下。”
纸的下沿被掀起来，又落回去。
背面是白的。
“白的那面写什么？”
“什么都没写。”
纸前没有人再问。
席远舟从过道那一头过来。
他在人堆外头站了一会儿。
前头有人把手掌按在纸上，从上往下推。
推过的地方，纸面压出一道浅痕。
“看完没有？”
“我再找一遍。”
前头的人往边上让了半步。
席远舟走到纸前。
纸角那一处翘着的，他先按平。
按下去，纸角又翘起来。
他用手掌压着那一角，才往下看。
他没有从上头看。
他从最底下那一行起。
最底下那一行的号，跟他的不一样。
手指按着那一行，往上挪一格。
再往上一格。
号一个挨一个，都对不上。
看到中段，他慢下来。
有一行他多看了一眼。
那个号跟他的只差一个数。
他把那一行从头看到尾。
不是。
手指退回去，接着往上。
后头有人挤过来，胳膊肘碰到他背上。
“后头还有人没看！”
他没有让。
前头有人念了一句什么，从他肩后头过去。
他往上又看了几行。
行越往上，名次那一列的数越小。
有一行的号，他看全了。
是他的。
他停在那儿。
那一行的名次那一格，印着 15。
他把手按在那一格上。
手底下那一处，本来就有一处按过的印。
是前头那只手按出来的。
他把手抬起来，又按回去。
“让一让！”
后头的人从他边上挤到前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号，走了。
他没有动。
他从最上头那一行往下数。
一行，两行。
数到第五行，他的手指停住。
手指底下横着一道折。
他把手指跨过那道折，接着数。
第六，第七，第八。
第九，第十。
第十一，第十二。
第十三。
第十四。
再下一行，就是他自己那一行。
他停住。
十四个。
他没有出声。
那一行的号，那一格的名次，都在他眼前。
那回月考，数学四十七。
账本上那二十三条，是十天里一条一条攒下来的。
一张纸上，前头压着十四个。
他把手从纸上收回来。
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人堆那一头，有人从上头数下来。
那只手一格一格往下点。
点到第十五格，停住。
“十五。”
“这是谁的号？”
“席远舟的。”
纸前静了一下，有人先开口。
“这数准不准？”
问的人站在纸边，肩膀往前探着。
“你是不是提前看过题？”
这一句是后头那个人问的。
席远舟没有答。
他把那一行的号又看了一遍。
又把上头那十四个数看了一遍。
他退开半步。
纸前没有人接这两句。
有人把脚往回挪了半步。
先讲一遍，讲不通，就是没懂。
这一句他没有说出来。
等了一会儿，前头那个把肩收了回去。
他没有再问第二句。
“他这些天走得比谁都早。”
纸前的人往两边站开些。
有人往后头看了一眼，又看回纸上。
他把手指放回最上头那一行。
“一。”
“二。”
有人抬头看他。
“三，四，五。”
“六。七。”
有人把身子往边上让了让。
后排有凳子腿在地上拖了一声。
“八，九，十。”
“十一，十二，十三。”
有人把书从桌洞里抽出来，又塞回去。
“十四。”
他把手指收回来。
有人跟着他的手指看到了最后一行。
看到那一行，那个人把头转开了。
他转身回了座位。
凳子推进桌底，推平了。
铃还没有响。
人一个一个散开，往自己座位走。
苏晚还站在那张纸前。
她比他在那儿站得久。
她的手按在纸上，手指顺着名次那一列往下走。
走到第十五格，停住。
她把那一格上的数看了一遍。
又把旁边那一列里的号看了一遍。
她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笔尖朝下，悬在纸面上。
“十五。”
她说的是纸上那个数。
她把纸角上那处翘起的地方按平。
按下去，那一处没有再翘。
纸前只剩她一个。
有人从她背后过去，绕开她走。
她把脚往回收了收。
没有走。
铃响了。
她这才转身。
走回座位，她把椅子往里拖了半寸。
桌面上那半页纸还摊着。
她没有翻开课本。
当天放学，他回家。
天还没有黑透。
他把书包搁在椅子上。
桌上倒扣着一只碗。
他把碗挪到桌角，腾出一块地方。
柜子最上头那一格，账本压在一摞旧纸底下。
他把那一摞挪开，账本抽出来。
那一摞旧纸他挪回原处，摆齐。
账本的封皮起着一层皱。
他用手指把封皮抹了一下。
账本在桌上摊平，翻到后头。
后头那几页还是白的。
他翻到最后写过字的那一页，再往后一页。
页头那一行，他照旧没有动。
他把账本往前翻了两页。
前头每一页上也只落一行字。
他把账本翻回刚才那一页。
那一页纸面上有一道横折。
他把那道折按了一遍，按不平。
笔从笔袋里抽出来。
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他先写四个字：小测总分。
笔往后挪半格。
落一个 15。
这一行写完，他把笔抬起来。
他把这一行从头看到尾。
这一本上，头一回写名次。
那一行下头还有空处。
他没有往下写。
账本合上，他翻到背面。
那一栏里，那笔夜班还挂着。
他把账本合回去，搁在柜子最上头那一格。
他回到桌前，抽出一张草稿纸。
纸摊平，笔尖落下去。
一道横线。
两道。
再往下，三道，四道。
画到第十五行，笔停住。
上头那十四道横线，空着。
笔尖移到最上头那一道上。
点了一下。
墨点上没有添出第二道线。
他把笔帽扣上。
那张纸就摊在桌上。
最下头那一道横线，是他那一行。
上头十四道，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