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遍我讲。”
苏晚把他桌上那张小测卷拉到自己这边。
“我卡住一处,就停一处。”
“我讲错了,你也不许插嘴。行不行?”
“你坐下听。”
“我讲得慢,你等着。”
卷子左上角留着四个订孔。
她从他那本课本里把条子抽出来,按回订孔上。
右上角印着“1”。
条子最下头那一行印着“52 人”。
席远舟把课本搁在桌角,椅子往里收了半格。
卷子还叠着,她把它摊平。
他的手从卷面上收回去,搁在桌沿。
笔推到她手边,笔尖朝她那边。
他的手指从纸边上刮过去。
卷子到了她那边,纸角还翘着。
苏晚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拖了半寸。
两条桌沿并齐,卷子摆在中间。
她把笔拿起来,在指间换了个方向。
“那道带两个括号的,你上回讲过。”
“今天我从头讲一遍。”
她把卷子转正,正面朝上。
卷面上只有钩,没有叉。
她翻到第五题,那一处改过的地方旁边也有一个钩。
整张卷子上,只有那一处多了一个负号。
她的指头在那一处停了停,绕过去。
“从第一个括号起。”
“这个括号前头是三。”
她把卷子翻回背面,铺在两张桌子中间。
背面最下头那五行贴着纸边。
那是第八题。
她在那五行上头找出一块空处。
她把笔帽咬在嘴里,咬了一会儿才拿下来。
“三乘,x 减 2 的差。”
笔尖落在那块空处,写下第一行。
“括号先拆。”
“三乘 x,得 3x。”
“三乘 2,得 6。”
“前头是加号,减 6 照抄下来。”
笔尖在那两行之间点下去。
“头一步就这些。”
“我头一遍也是这么写的。”
她把笔抬起来,等他说话。
他没有说。
她把笔重新落下去。
席远舟坐着,手没有离开桌沿。
他的眼睛跟着她的笔尖走。
苏晚往边上让了让,笔没有停。
“第二个括号,前头挂着一个减 2。”
她的笔尖停在那个减号底下。
那个减号印得比别处粗。
她的笔尖在那个减号上敲了两下。
纸面留下两个点。
“减 2 乘进去。”
笔尖往括号里挪了半格。
“x 跟它乘,负 2x。”
她点头。
“1 跟它乘,得几?”
笔尖压在括号里那个 1 上。
停住了。
她没有往下念。
笔尖抬起半寸,又落回原处。
“1 跟它乘。”
这一句她重了一遍。
重到“乘”字,后头断了。
她把笔杆横在两根指头之间,转过去半圈。
那半圈转到头,笔杆又转回来。
纸上那一行还是两截,后头空着。
她把 x 那一项又看了一遍。
那一项她写对了。
席远舟把手压在桌沿上。
先讲一遍,讲不通,就是没懂。
这句他没有说出口。
手原本要往卷子上伸,抬到一半,落在桌沿上。
苏晚低头看着那个 1。
“1 跟它乘,得 1。”
纸上多出一个 1。
她看了两眼,把那个 1 划掉。
“不对。”
“1 也得跟它乘一遍。”
“我把它照抄下来了。”
划痕压在字上,纸背起了印。
“我再走一遍。”
笔尖退回减号底下。
“减 2,站在括号外头。”
“减 2 是一个数。”
“括号里头两项。”
“x 加 1。”
“两项都得跟它乘。”
“x 乘过了,剩 1。”
笔尖在 1 上停了停。
括号里就两项,一个 x,一个 1。
她把笔帽咬回嘴里,又拿下来。
笔悬在纸上。
笔尖离纸很近,纸上没有墨。
后头有人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进来,卷子一角抬起来又落下。
她用手掌把那一角压住。
过道里有人拎着水杯过去,水在杯里晃。
“让一让。”
那个人侧着身子从她椅背后头过去。
前排有人把椅子往后一靠,椅背磕到桌沿。
她把胳膊往里收了收。
“你等一会儿。”她没抬头。
“我就差这一点。”
席远舟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别的。
她攥着笔,笔尖没有落下。
教室里有人在收卷子,纸边对着纸边磕。
苏晚的手在纸面上方停着。
刚才那句她重了一遍,再往下就接不上。
她抬手把刘海往上推,指头上沾了一点墨。
席远舟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又挪回来。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排开,一根一根按下去。
账本还在柜子最上头那一格。
今天这一条算不算?
她把笔尖在纸上空着走了一遍。
走到第二项,笔又停下来。
苏晚把笔放下。
笔杆从纸上滚出去,被她按住。
她把手伸进桌洞。
桌洞里塞着半块面包和一沓卷子。
她把最上头那张抽出来。
那张压在她课本底下,抽的时候带出一张。
她把带出来的那张塞回去。
抽出来那张的边角卷着,纸面朝下。
她翻了两回才翻到背面。
那行字正好压在折痕上。
“加”字一半在折痕这边,一半在那边。
背面边上有一行字,字写得挤。
那行字是她自己抄的,比正文小。
那行上头还压着一行划掉的,划了三道。
“减 2 乘进去,加 2。”
她把这行念出来。
念到“加”字,声音停了。
指头压在那个字上。
那个字比旁边几个字重,墨压进纸里去了。
她用指甲在那个字上刮了刮。
墨没有掉。
席远舟朝那行字看一眼。
他认得那个位置。
他没有开口。
她把旧卷子转过来,让那行字正对自己。
苏晚把卷子往自己面前拉近。
“我这儿写的是加。”
“这行是我自己记的。”
“上回写到这儿就停了。”
“减 2 乘进去,怎么会是加?”
她把笔重新拿起来。
笔尖落回那块空处。
“1 跟它乘,得负 2?”
她问完自己停住。
笔尖在纸上写了个负号,后头跟一个 2。
“负 2。”
她又念了一遍。
“负 2。”
写完她看着那个负号。
“减号跟着数一块进门。”
“进门以后,两项一起翻。”
“x 翻成负 2x。”
“1 翻成负 2。”
她先在纸上写“减 2x”。
隔开半格,又写“减 2”。
两个减号之间,她点了一个点。
纸上多出两行。
写完她把笔抬起来。
“括号拆开,是减 2x 减 2。”
“这就对了!”
“一步都不省。”
她把那张旧卷子推到一边。
手回到那半页纸上。
“两个 x 合起来。”
“3x 减 2x,剩几个?”
她自己接下去。
“剩一个 x。”
笔尖压在 x 上,压出一小片墨。
“减 6 减 2,得几?”
“得减 8。”
“x 减 8 等于 5。”
笔尖在等号后头停住。
“底下那两步我自己走。”
“按你上回讲的走。”
“8 挪过去,是加还是减?”
她把 8 写到等号右边。
“加 8。”
“5 加 8。”
笔尖往回一收。
“x 等于 13。”
她把这一行从头念了一遍。
念到 13,停住。
她把笔搁下。
纸上最后那一行写得最正。
她把两只手收下去,搁在膝盖上。
席远舟还坐着。
他的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
“这是我自己卡过的那一步。”他说。
苏晚抬起头。
他正在扣笔袋。
她没有再问。
她把笔帽扣上。
扣了两下才扣进去。
她把那半页纸折了一道。
折到第二步那一处,她停住。
那处是“减 2x 减 2”。
折痕压过去,字还在。
她又朝第二步看一眼。
她把卷子合上。
卷子推回他桌角。
“你说的是这道题,还是别的?”
席远舟把笔袋收进桌洞。
他没有答。
她的手指还压在那半页纸上。
第二步那一处,她没有擦。
过道里有人跑过去。
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