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铃停的那一下，教室里的声音矮了一截。
前排桌面上摊着卷子，卷角被胳膊压出折。
五十二个人的教室，二十六个还趴着。
靠窗那一个把卷子垫在脸底下，睡之前还压了压纸边，压完就没了动静。
他后头那位趴在两本书上，书脊顶着下巴，嘴半张着。
再往后两个人的胳膊肘占了同一块桌面，谁也没往回收。
后排两本书立在桌上挡光，挡的是前头那扇窗进来的亮。
“都抬头！铃停了！”
“别推我桌子！”
“卷子收一收，后头过不去人！”
“后头那本是谁的？”
这几句落下去，抬起来的只有四个脑袋。
抬到一半，又低回去两个。
席远舟从过道里走进来。
过道边上躺着几本卷子，他绕开。
他把书包搁到椅子上，凳子往外拉了半格。
他坐下，把课本摊在桌子正中。
笔横在书脊边上，笔尖朝里。
前后两排的人都趴着，只有他这一格是直的，背没靠着椅背。
早上那一格他在家走完了，六点起，九十分。
那一格只放了一件事：把第十二页最上头那一行读到能背。
早读这一截他没往表上添。
这张表管的是最后一重：调息。
一格一件事，到点就停。
桌上那本书翻开在第十一页。
页上有个方框，框里印着“两边同加同减，等式不变”。
前一天傍晚那一块，他停在这个方框下头那一步。
他把草稿纸推到左手边，用指甲把纸角压平。
他先落一个等号，等号两边各摆一项。
写到第三行，他把笔提起来。
断口就在这儿。
他把那一行从头看一遍。
这一遍他没有停，两步并成一行。
结果底下他划一道线，线头往上勾了一下。
那一块走完了。
这一块走完，剩下的那一截往哪儿搁？
“我昨夜写到手都僵了！”
前排有人抬头说了这半句，脸又埋回袖子里。
席远舟没有接。
他把笔搁在书脊上。
剩下的早读他没有再翻开什么，两只手搭在桌沿。
前排那个人抬了第二回头，看的是他桌上摊着的那本书。
那本书没有再往下翻一页。
右手边的桌角上摊着半页纸，纸上的字一个压一个。
苏晚在那半页纸上又添了一行。
添完她把纸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
教室里翻页的声音一阵一阵，翻到一半就断。
第二节上课，卷子从前排往后传。
一摞卷子传到他手上，纸边还是热的。
他抽了一张，把那摞往后递。
卷子正面朝上，最上头印着班级和座号。
他把名字写在横线上，座号写在后头那一格。
写完他没有先翻到背面看大题。
他从第一题起。
第一题两步，第二步是个移项。
他写完就往下走，笔没有离纸。
第二题他先在题干上圈住一个数。
第三题他算了两次，两次的数对上了。
第四题他先在草稿纸边上抄半行条件。
抄完他只往卷上落一个式子。
第五题是个分式。
那一行分母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在题号旁边点了一个点。
那个点是他给自己留的记号。
第六题他写得比前头几道快。
快在他没在草稿纸上摆式子，直接落到卷上。
第七题他翻到卷子背面。
前头有人扶着额头翻卷子，翻过去又翻回来。
斜前方那位的笔在纸上顿了三下，没有落下去。
第七题的题干他读了两遍。
第一遍读完，他没弄清那个“每小时”按什么算。
第二遍他在“每小时”上头划了一道横。
横划得很短，只压住那两个字。
他把那个数写到草稿纸上，后头跟了一个括号。
括号里写的是单位。
第八题排在卷子最下头。
那一题他写了五行，最后一行贴着卷子的下边。
写到末尾，他把笔杆挪开。
整张卷子他从第一题做到第八题，中间没有抬头。
教室里的声音换成笔尖划纸，一阵一阵不对齐。
他把笔杆搁在卷子边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钟上的长针还没走到收卷那一格。
前后两排还有人在写，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不齐。
后头有人把卷子翻得哗啦响，翻完又趴回桌上。
他把卷子理齐，翻回第五题。
第五题那个点还在题号旁边。
剩下这一截空出来，他没有往后头再找一道。
卷子做完了，手里就空着。
这一处要是没验出来，这一页会是什么样？
他先看自己写的那一行分母。
分母那一行，他刚才写的是哪一个？
他把答案代回原式。
等号左边算出来一个数，右边也算出来一个数。
两个数差了一点。
从最后一步往回退，退到哪儿停？
他把最后一步划开，退到第三行。
那一行的分母是 x 减 2。
题上印的是 2 减 x。
他把那一处圈起来，划一道横，在旁边补一个负号。
整张卷子上，他就动了这一处。
补完再代一遍。
两边对上了。
他把笔帽合上，站起来。
“这就交？”
“再坐会儿！还有一截！”
他把卷子正面朝上，放到讲台边那一摞上。
那一摞上只压着他这一张。
回到座位，他把草稿纸对折，压进课本里。
桌上没有新卷子，他也没有再抽一张。
他把手从卷面上挪开，搁在桌沿。
空出来的这一截，教室里有人在往后头翻卷子。
他没有跟着翻。
手空着，这一截是不是白坐了？
苏晚的笔还在动，写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接着写。
第三节课上课，卷子发回来。
一人一张条子，条子订在卷子左上角。
条子发到他手上，是那一摞里最上头的一张。
纸还有点潮。
他先看的是卷面，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卷子上只有钩，没有叉。
翻到第五题，那一处改动旁边也打了一个钩。
他把卷子合上，才去看条子右上角那个数。
那个数是 1，他起先当成座号。
条子最下头印着一行小字：52 人。
1 在上头，52 在下头。
条子上印的那个 1，会不会是他自己看错了？
他把条子又看了一眼，还是 1。
他把条子翻过来，背面是白的。
前头有人回过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条子。
“我的条子还没发着！”
旁边那位凑过来，眼睛落在条子右上角。
“五十二个人，你数第一！”
“你卷子给我看一眼！”
“我这道改了三遍还是错！”
他把卷子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
那边翻他的卷子，翻到第五题就停了。
那一页上只有一处改过，别处都是直的。
旁边那位的卷子摊在桌上，同一道题改了三遍。
涂掉的两行叠在一处，纸背被笔压出印子。
斜前方那位卷子边上画了一排小问号，画到第七个就断了。
他把自己的卷子又翻了一遍。
还是那一处。
这一处是第二遍验出来的。
第一遍他写的就是错的那一个分母。
第一遍写的时候，那个负号去哪儿了？
他把卷子叠在桌角，把条子揭下来。
这一张卷子他没有往账本上添。
账本上写的是多懂的一件事，这个数不算。
下课铃响。
他把笔搁在桌角，站起来。
“别堵门！”
门口有人往里挤，又退出去。
周敬之站在教室门口，人没有进来。
他的手在外套兜里。
他的眼睛先落到席远舟手里那张条子上。
落在右上角那一格。
停了一会儿，他才抬眼看席远舟的脸。
一个字没有。
席远舟也没有出声。
楼道里有人跑过去，从门口挤了进来。
周敬之没有动，那个人侧着身子绕过去。
席远舟把条子折了一下，夹进课本第十二页那一处。
他把课本合上。
周敬之还站在门口，没有让开道。
这数下一张卷子还认不认他？
他把课本抱在手里，站着等下一节的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