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的卷子摞过了桌沿,最上头那一本被压出一道弯。
那一排灯还亮着,没有人起身去关。
前头的灯灭了两盏,最后这一排还全开着。
“再坐九十分钟,我这套就写完了!”
“这套你留到明天!”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我手里这道还差两个数!”
“哪两个数?”
“后头那一个,我没找着。”
“别关灯,我这页还没完!”
“前排那两盏谁去关一下?”
“灯我自己管!”
“谁有多的草稿纸?”
有人把卷子往手肘底下压了压,薄的那几张翘起一角。
熄灯还早,没有人合书。
“再给我十分钟,一页!”
“这一页抄完就走!”
“抄完了还有下一张!”
“你先把手肘挪开!”
“你这套还剩几道?”
“我这儿就剩最后一行了!”
“谁去把后门带上?”
“字太小了,灯再亮一点!”
后排有人把外套垫在胳膊底下,两本书立在桌面上挡住前头的灯。
席远舟把笔袋的拉链拉开。
他把笔一支一支插回笔袋,袋口那根拉绳绕了两圈。
课本摞齐,正面朝上放平,书脊上那道折印还在。
他把课本推进桌洞,摆在最里头。
书包带搭上肩。
他站起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声。
后头有人抬起头。
“这就走?”
“他今天走得比谁都早。”
“往常这个点儿,没人站起来。”
“才八点吧?”
“把门带上!”
“灯还开着两道呢!”
这几句从后头落下来。
他没有回头,把凳子往桌底推了半格,推得和桌沿齐平。
他往过道走,过道里侧躺着几本卷子。
他绕开那几本卷子。
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排灯。
灯还全亮着。
出教学楼,风从操场那边过来。
路灯隔得挺远,一盏接一盏往校门口去。
前头有个推车的人,车上摞着空菜筐。
席远舟把手揣进袖子。
他把今天过一遍。
他先抬起左手,早上头两节,他听进去了。
他把拇指按下去。
第三节他听了前一半,后半节他盯着窗外那棵树。
那一截是白耗的。
早上的那两节,算不算真听进去了?
他把食指按下去,又松开。
下午那两节,他人坐在椅子上,手在翻页码,耳朵没跟着。
放学前他在教室里写了两道题。
两道都卡在同一处,卡住的那点时间也没进他的账。
上回那张卷面上的数,他现在还记得,是四十七。
他走到桥头。
桥上有人收摊,铁皮桶磕了一下。
他数到这儿,停住。
今天他真正坐着干成事的,是哪几块?
他把那几块在手上比了比。
比出来是三块,三块都不厚。
桥底下有水流过去,他过了桥。
过桥是一条直巷,巷子两边的门都关着。
有一家的窗缝里透出光,那家的孩子还在念,念得挺急。
他走到巷子中段,脚步慢下来。
慢下来那几步,他在算后头那几块。
他推开家门。
门是虚掩的,屋里亮着灯。
锅盖边上冒着气,他掀开锅盖看了看,又盖回去。
里屋有人说话。
“舟儿,饭在锅里,妈十点半走,明早才回。”
里屋的门合上,外屋就剩他一个。
他盛了饭,坐到桌边吃完。
碗搁进水池。
他把书包搁在椅子上。
门边墙上钉着一张排班条,条上印着一行一行小字,一格一格排到月底。
有几格被红笔圈住了。
他把桌上的东西往一边挪。
桌上摆开一整张白纸,纸边翘起一角。
他用指头把那一角压平。
他拧开笔帽。
他在纸最上头写了两行:头一行是九十分,第二行是十五分。
九十分,是他坐着不动能走完的最长一截,再长,他后半截就开始翻页码。
十五分,是他站起来走一走能回来的那一截,短了他坐不住,长了就散。
这两个数他自己掐过一回表,那一回他把一块拉到了九十分钟,后半截手在纸上走,眼睛没跟着。
他把这两个数写进一个框。
框画歪了,他补了一笔。
补不直,他在底下重画一个。
框里那几个字他写小了一号。
他在两行数底下拉一道横线,线拉到纸边就停。
横线底下,他往下划竖格。
第一格,第二格,再往下第三格。
他一路划到底,数出来六格。
从上往下看,是一整天。
头一格他写上早上,格脚添上十五分。
中间两格空着,那时候他在学校。
再往下第三格,他写傍晚。
再往下第四格,他写夜里。
他的笔落到最后一格上。
他写到最后一格,停住。
笔尖在格子里留下一个点。
他把门边那张排班条拿下来,红笔圈住的那几格在后半排。
他数了数。
三格。
三格都在十点半往后。
条子上那三格写的是夜班,前头那几格写着白班。
他把自己的纸翻过去。
背面是白的。
他照着那三格画了一遍,铅笔画的格子比正面的小一圈。
条上那几个圈是圆珠笔画的,压得深。
他画的那几格是铅笔,浅。
他把排班条放回原来那个位置,边角对齐。
他把纸翻回来。
正面最后一格他没有填,那一格空着。
原先写在那一格里的那一块,他划掉。
划的那一道从左拉到右。
他把那一块写到上一格里,上一格是八点四十五。
最下头那一格还是空的。
他没有再往里写什么。
他把剩下的格子填满。
一格只放一件事,两件事不能挤在一格。
早上那一格,他写了六点。
傍晚那一格,他写了放下书包就坐。
格脚那十五分,他一格一格补。
补到最后一格,纸写满了。
他从纸顶上往下看,看的是今天这一天。
今天他坐着走完的只有一块,那一块里只有一件事。
他在表脚添了一行。
那一行比别的字小。
他写了一半,把笔提起来。
“先讲一遍,讲不通,就是没懂。”
写完了。
他把笔帽合上。
他站起来。
书桌边那面墙上有一块旧胶,他撕下一小块。
他把纸贴上去,上头那道边压得平。
纸正对着他的椅子。
一抬眼就看得见。
他坐回去试了试,抬眼就是那两行数。
这一张纸,他没往账本上添。
当晚他照表走最后那一块。
他把桌上别的东西收进抽屉。
桌面空出来的地方只放那一张纸。
他把课本挪到桌子正中。
桌上只留一本书、一支笔、那一张纸。
他把腕子上的表从袖口推出来,表带在手背上勒出一道印。
长的指针从八点四十五起走。
他翻开那本书,书页里夹着上回那半页纸。
他没有把它抽出来。
头一行他写得很快。
写到一半,字挤在一处,他划掉重写。
后半块他写得比前半块慢。
指针走过第六十格,他手上还剩一个尾。
他把那个尾收完。
指针走到第九十格。
九十分走完了。
他把笔杆搁到纸边上。
他没有马上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格。
他靠在椅背上。
那十五分里他没翻书,也没动笔。
指针走到哪儿了?
他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纸,看的是最下头那一行。
十五分走完。
他把桌上那本书合上,摆回桌角。
他把椅子挪回桌前。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
他伸手按开关。
灯灭了。
屋里黑下来。
他伸手把窗帘拨开一道缝。
对面那栋楼还亮着一排窗,亮着的不止一家。
他站在黑里看了一会儿。
他把窗帘拨回去。
他走到床边上。
他坐下,把鞋脱了,把鞋并齐摆在床脚。
他把被子掀开一角。
他躺下去。
他躺下以后想的事只有一件。
明天头一块先做哪一样?
头一块排在早上六点,九十分。
那九十分先给哪一样事,他还没定下来。
他把被子拉到肩上。
窗外那一排灯还亮着。
他这边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