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在黑板上磕了一声。
周敬之从右上角起笔，写下一行式子。
x 的平方，加 3 个 x，加 m，等于零。
m 这个字母，课本后头几节才讲。
式子写得慢，一笔一笔留在板上。
那一块板面先前擦过，边上还留着一道白印。
底下还有几支笔在没写完的卷子上走。
“等会儿！我这一道还没完！”
“先收本子！”
“谁的卷子往前传！”
“写完了往前递！”
“凳子往前挪！”
“别踩着我的本子！”
最后一支笔停下来，笔尖在纸上按出一小点。
周敬之写完第二行：两根之差是 1，求 m。
他把粉笔捏在手里，没有擦，也没有画框。
他退到讲台边上，那截粉笔换到左手。
右手插进裤兜。
底下没有人出声。
“三天到了。”
这一句落下来，没有人接。
后排有人小声跟了一句。
“三天？”
没有人答他。
第一排那个人把课本翻到目录，翻了两遍。
“目录里没有！”
旁边那个人把课本一路翻到最后。
“后头也没有！”
“这个 m 是第几节的？”
“不知道。”
席远舟没动笔。
他把卷子往左挪开半个巴掌，把桌角腾出来。
桌洞里摸出半页纸，是上回用完正面剩下的背面。
他在那半页纸上画竖线。
一道，两道，三道。
三刀把纸切成四块。
四块宽窄不一样，最长的那一块画在右边。
第一块最短，只够读题。
第二块留给认得出的那部分。
第三块最长，他给的是十分钟。
第四块是往回翻书。
他在纸角上写了两个字：计时。
底下并排四个数：六、八、十、六。
题面读两遍，他先掐六分钟。
第二块八分钟，把认得出的那部分归到公式上。
第四块六分钟，翻到那一页就回来。
第三块他不给准数，只给十分钟，先算宽一点。
四个数加起来是三十。
整块时间他估的就是三十分钟。
他先算的是时间。
答案他还没动。
表盘上最小的一格是一分钟。
这一块还差几分钟才够？
他先没管。
上回那张卷子右上角印着 47。
小测那张右上角印着 55。
卷头那一行印着：满分：150。
这道题值多少分？
他算不出来。
他把腕子上的表从袖口里推出来。
表带在手背上勒着一道印。
长的指针压在最上头那一格。
他开始抄题。
认得出来的那一块，他抄在纸的左半边。
平方项在前，一次项在后，常数在末尾，等号右边是零。
这种式子他上回在课本第十二页上头一行见过。
抄完他写了三行。
他在这一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剩下一块他没动笔。
那一块里只有两个字：之差。
题里问的是两根之差。
两个根都写在同一个公式里。
差是怎么来的？
他手里没有现成的走法。
他在那块空处画了一个问号。
问号底下空着一片。
他停住手，看纸右半边那一片空。
苏晚把她那页草稿纸朝他这边推了半寸。
纸边压在他卷子的下角上。
他没有伸手。
他把表往袖口里推回半格，又拉出来。
长的指针走过十四格。
第三块他先搁着，从第四块走。
他把课本从桌洞里抽出来。
书脊压得有点弯。
他从本册最后那几页起手。
一页一页往前翻。
翻过去的页角贴在手指上。
页码从三位数往回走。
翻到讲不等式的那一节。
那一节的例题里有分数。
这一节不对。
再往前，翻到讲因式的那一节。
那一节的例题里全是括号。
还是不对。
翻过课本第十二页，他没停。
一直翻到讲合并的那一节。
那一节讲同类项，例题一行就到底。
也不在这一节。
再往前两页，讲正负号。
正负号那一节他翻得比前几页慢。
他把书合了一下，又翻开。
往回那几页被他翻出一道折印。
他退回去。
往回翻，翻到哪一节才对？
这回他一页一页往后数。
十三页，十二页，十一页。
他数到十一页，停住。
这一节讲的是等式。
例题里的等号排成一竖排。
这一节里还有一个方框。
框里那一句他念了出来。
“两边同加同减，等式不变。”
他上回做那一类式子，就是从这一句起手的。
他把手指压在方框边上，没有动。
往回翻这一手，他管它叫立基。
他把课本竖起来，靠在椅背上，胳膊肘夹住。
长的指针走过十九格。
他往后翻过一页。
课本第十二页。
这一页最顶那一行，是他纸上写过的那一串。
那一行里有没有他要的那一段？
他把那一行念了出来。
“x 等于负 b，加减根号里 b 平方减四 a c，除以两个 a。”
两个根都挂在这一行上。
两个根差在哪儿？
他先看的是中间那两个符号。
前头那半截一样，差就差在一个加、一个减。
一个加、一个减，中间隔出两段根号。
两段根号加起来，是根号那一块的两倍。
再拿两个 a 一除，剩下根号那一块除以 a。
差出来的那一段，他先写了两行。
头一行划掉，第二行留着。
式子里 a 是一，他把 a 划掉，把一补上。
根号里那一块，是 b 的平方减四 a c。
他在纸上把题面里那个 3 圈了一下。
那个 m 他也没放过，圈住底下写了个 c。
三的平方是九。
四 a c 是四 m。
两头一收，根号里就剩九减四 m。
题里说两根之差是 1。
“九减四 m，等于一。”
两边同时减九，剩下什么？
一减九，是负八。
负四 m 等于负八。
m 等于二。
他把这个数带回原式验一遍。
这一遍他把三和二带进那一行。
根号里剩下的是一。
两个根是负一和负二。
负一和负二，差是一。
差正好是一。
坐得太久，腿在凳子边上压得发麻。
他站起来半下，又坐回去。
他先看了一眼表。
长的指针走到哪一格了？
他把表按停。
长的指针停在三十那一格上。
这一页右下角被人翻得起了毛边。
毛边卷着一小块。
指头从毛边上压过去，压平了一点。
他把课本往桌里挪了半寸，让那一行正对着他。
他回到纸上那四块。
他把每一块走完的时候都看过一眼表。
他把这四个数注在每一块底下。
第一块用了五分钟，比估的少一分钟。
第二块用了九分钟，比估的多一分钟。
第三块用了十一分钟，比估的多一分钟。
第四块用了五分钟，比估的少一分钟。
四个数加上来，还是三十。
他在纸角上把实际的那个数补上。
先前写的是三十。
后来添的也是三十。
两个数并排。
他把那一块底下的问号划掉了。
划的是一道横线，压在问号上头。
他把那半页纸折成四折，折痕还是原先那几道。
他把纸夹进课本第十二页。
那本账本上，他一个数都没添。
他没有说话。
后头有人把课本翻得哗哗响。
“这题我看不懂！”
“别翻那么大声！”
“前头借支笔！”
“借块橡皮！”
他把表收回袖子里。
他把手举起来。
手举到耳朵上边，没有晃。
讲台边那个人看着他。
“这题在课本第十二页。”
他把手放下来。
他把手搁在桌沿上。
底下没有人应这一句。
前排那个人把笔帽扣上了。
周敬之从讲台边往黑板那边走。
他脚底下踩到一小截断粉笔。
那截断粉笔滚到讲台底下去了。
他走到黑板前站住。
他把左手那截粉笔搁到黑板下沿的槽里。
粉笔在槽里滚了半圈，停住。
他抬头看自己写的那两行。
他抬手，指尖落在第二行那个 m 上。
手指停在那儿，没有抬起来。
底下谁都没有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