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老师把体测分组表贴上单杠柱。
他那一格在最后一组的最后一格。
那一格里印着上回的成绩：4 分 18 秒。
胶带在上沿横着走了两道。
右边那个角上又补一道。
表排得密，一行一组。
一行里一格一格往下分。
格头上印着组号。
格子里先印道次，再印项目。
项目那一栏，他这一组印的是 1000 米。
组号从第一组一路排到最后。
他这一组在最后一行，一格一个人。
最后一格挨着纸边。
纸边裁得不齐，角上翘着一点。
那个数他认得。
柱子跟前挤上去几个人。
一个人把手掌按在纸上，往下压。
“我这格在哪？”
“让一让，我还没看清！”
“谁把胶带拿走了？”
“贴高些，后头看不见！”
“挤什么挤！”
站最前头那个把手指点到最后一行。
“最后一格里有名字。”
“哪一个？”
“最末那一排的。”
后头有人又往里挤了半步。
席远舟站在人外头，没有往前挤。
那一行他从左看到右。
组号，道次，项目，成绩。
成绩那一格里的字比别的小一号。
他把那一行看完了。
他往横里让开半步，让人过去。
前两组已经跑完了。
跑回来的人一个一个走过他跟前。
肩膀都是湿的。
有人把外衣披在肩上。
有人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
跑道边有个同学拿胳膊肘比了比这边。
“这一组是垫底的那组。”
说完他拎着外套往沙坑那边去了。
席远舟把校服外套解下来。
两只袖子在腰前打了一个结。
那句话他没有接。
跑道边上的人挪到树底下去等下一轮。
起跑线是白漆画的。
当中补过一截，颜色比别处深。
一千米是两圈半。
从起跑线过去，头一条白线是四百米。
再过去是八百米那条线。
八百米过去，剩下两百米。
一圈四百米。
他每天在这段跑道上跑八圈。
八圈，三千二百米。
他起跑前把这段路分成了三段。
第一段压着，不快。
第二段把步子放匀，跟着前头那一个。
最后两百米，看身上还剩多少。
这三段他在心里过了两遍。
第一遍过去，他没有出声。
第二遍过去，他把鞋带收了一指。
他站在最里那条道上。
脚尖顶住白线。
他把两只手松开，垂在身侧。
“下一组上道！”
“水放哪儿了？”
“鞋带再系一遍！”
“表先搁垫板上！”
哨子响了一声。
他起得不快。
旁边那条道上的人先窜出去半步。
外道有两个人从他右边过去。
他没有跟。
跑出去十几步，他把肩膀放下来。
过四百米那道线的时候，他前头还有六个人。
跑道上脚底的声音一片一片。
内道有人往里切了半步。
他把脚收了收，没有往外绕。
他没有换道。
第一圈跑完，他还在最后。
跑过那条白线，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一笔是一圈。
还剩一圈半。
这一段路还能再挪几个？
第二圈起，他一个接一个往前挪。
头一个是从外侧过的。
那人的肩膀先动。
步子跟着大出半步。
他从那人右边过去，过的时候没有碰到人。
第二个隔了半条直道。
那人的步子先乱，肩膀往下沉。
他贴着里侧那条白线过去。
脚掌落在线上，踩住了那一条。
第三个在弯道出口。
他跟着那人后头跑了几步。
出弯的时候他把上半身往前送。
这一步他过去了。
腿沉得最快的就是这两回。
脚掌落下去，整条腿跟着往下坠。
坠到底，脚再往前抬。
这时候该把步子加快了。
他没有加。
他把步幅收小一点。
速度照旧。
他就用这个步幅往前跑。
第二圈跑完。
前头还剩三个人。
还剩两百米。
最后那两百米他没有停。
出弯道的时候他又过去一个。
那人的肩膀往下塌。
脚步拖在跑道上。
他从那人外侧切过去，脚尖没有碰到线。
直道上他前头还剩两个人。
最后这一段他把步频提了一档。
前头那个人的后背在动，一耸一耸。
他把腰压下去。
弯道出口那道白线，他踩在线上过去。
一步接一步。
膝盖抬起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嘴里出气的声音。
那股气是热的。
过线那一步，他把上半身往前送出去。
线底下那道白漆，他从上头踩过去。
过线前那十几步，他腿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脚还是往前落。
他把速度泄在脚上。
又往前踩了三步。
线过了，他往前又拖了两步才停住。
他撑着膝盖站住。
手指扣在膝盖骨上，扣了一会儿才松。
跑道上的土沾在他手心。
嘴里那口气先出去。
下一口没有接上。
他把头低着，等那一口。
等到了，他又呼出去一口。
汗从下巴上滴到跑道上。
他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腿上有两处在抖。
跑道边的人喊起来。
“表掐住了没有？”
“谁掐着表！”
“让开一条道！”
“后头还有人！”
“我外套呢？”
“让一步！”
“别堵着线！”
“下一组的人呢？”
“垫板搁这！”
“先记数，别乱！”
“谁还没跑？”
“水先递过来！”
体育老师从线的另一头走过来。
线那头有两个人蹲下去捡鞋。
他胳膊底下夹着垫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表。
“席远舟，第三名。”
他把腰直起来。
手背在额头上抹了一下。
他左手心里攥着自己那块表。
表带在手背上勒出一道印。
他把表按停。
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表壳。
秒针停在那一小格上。
他举到眼前看了一遍。
表上那个数，跟起跑前算的差得不多。
他又看了一遍。
数没有变。
跑过来的人从他旁边过去，没有停。
表壳边上有一道旧划痕。
体育老师拿笔在他那一格上添了一笔。
添进去的是名次。
表上没有留分的地方。
“你怎么跑的？”
问的人站在他侧边。
手里搭着一件外套。
“头一圈半压着，不快。”
“第二圈起，一个一个往前来。”
“最后那两百米没有停。”
那人听完，拎着外套往沙坑那边去了。
他把表收进兜里。
兜盖扣上。
操场那一头有人在收栏架。
栏架一个一个摞起来。
跑道上那几个人还在喘。
他站着，没有往那边去。
他又看了一眼跑道。
那条白线还在原处。
傍晚他回家。
楼底下那一排窗户，只有他家那扇亮着。
楼道里他数着台阶上去。
他推门进去。
他把鞋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两下。
屋里灯亮着。
桌上搁着两只碗，里头都空了。
他从兜里摸出账本，搁回柜子最上头那一格。
母亲坐在灯底下。
椅背上搭着一件白大褂。
她手里捏着一张长条。
条子在她手上摊开一段。
剩下一截垂在手外头。
她捏条子的是左手。
右手按在桌沿上。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袖口卷到手腕上头。
她把条子往桌子中间推了半掌。
条子落在灯罩底下那一片光里。
他把书包搁到椅子上。
椅子腿在地上磕了一声。
他坐下去。
他把手搁在桌子边沿上。
书包上头的拉链开着一半。
条子上印着日子和班次。
一格一号，排得齐。
每一格上头的字都印得一样大。
条子的一头卷着，她用指头压住。
早班、中班、夜班，一行一行往下排。
他母亲那一行，末尾多出来一格。
那一格是新添的。
印的是夜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