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进来一个人,手里捏着一叠条子。
他没在门口停,绕过讲台往这边走。
“你压着我书了!”
他站到苏晚桌边,把那叠条子墩齐。
搁到桌面上,最上头那张印刷面朝上。
那行字末尾印着一个 3。
“谁的水杯?”
“让让,我出去!”
“本子谁收!”
“后头小点声!”
班里这几声还没落,那人把手抬开了。
“同学,先别写题,看这个。”
“免费试听,三个名额。”
“你们班就这三个。”
他把胳膊交在胸前。
“这一份留给好学生。”
过道两边有人抬头,没人接话。
前面那排有人把身子侧过来一点。
苏晚的手正压在一本摊开的卷子上。
她那本卷子在桌角摊着,边上做了一半。
她把手从卷面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收回来的那只手没去碰条子。
条子留在桌角,一个角压在卷子底下。
“谁踩我书包了!”
斜对面一个人站起来,绕了半张桌子过来。
他伸手去够那叠条子。
“这上头写的什么?”
阿彪把他的手按回桌面。
手掌压住手背,停了一下才松。
“看清楚再动。”
那人把手缩回桌子底下,坐了回去。
阿彪把那一叠条子往桌里推了半掌。
推完又把最上头那张摆正。
“这张你拿着看,不急。”
苏晚没拿。
她那只手还在膝盖上,五指并着。
席远舟把笔搁进笔槽。
笔槽里还压着半截铅笔。
他的位子在苏晚右边,中间隔着一条桌缝。
缝里落着两截粉笔头。
他先看的是苏晚那边的手。
随后他把那叠上头的一张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指。
纸是裁下来的,比手掌长出一指。
纸比课本的纸薄,捏着发软。
边裁得不齐,一排毛茬朝外。
正面印了两行字,字号一边大。
油墨压得深,字边发亮。
上一行是“免费试听名额”。
下一行末尾就是那个 3。
他把条子举到眼前一寸的地方。
用指甲在 3 上刮了一下。
刮下来一点黑,沾在指甲缝里。
“你先别看别的,看这张。”
阿彪说这话的时候,拇指在串珠上捻过一颗。
珠子一颗一颗从指头间过,打着点。
“小席。”
他叫的是这两个字。
“三个名额,我拎着一路走过来的。”
“好学生先挑。”
他往前凑了半步,站到桌子外沿。
“你在班里排多少,我这儿有数。”
前排有人拖了把椅子,椅脚蹭过地面。
他把条子正面那两行重看了一遍。
他把条子翻过来,翻到背面。
纸上一道折痕,是折过又展平的。
背面下沿还有一行字。
那行字比正面小一半,挤在下沿上。
纸角翘着,有一截字压在翘起来的地方。
他用两根指头把纸角压平。
压平了,那一行就全了。
他没念出声,从上头往下走了一遍。
“你看完了?”
串珠在他指头间又过了一颗。
席远舟把条子搁回桌面。
背面朝上,那行小字露在外头。
他坐着没动。
阿彪站在桌子外头,也没动。
手指间那串珠子慢下来,一颗压着一颗。
席远舟没开口。
阿彪把手里的珠子过了一颗,又过了一颗。
他母亲这会儿在县医院上着班,一个班从下午上到夜里。
席远舟把桌上那张条子往回拉了一指。
桌上那一叠还在原处,几张印的是一样的。
正面那一行,他先按着字念。
食指按在最前头两个字上。
“免费。”
食指往后挪,挪到中间那四个字上。
“试听名额。”
再挪到末尾那个数上。
“三个。”
“对,免费就是免费。”
阿彪接了一句,珠子在指头上绕了一圈。
“你先别看后头那几个字。”
“这上头的字是我让人印的,白纸黑字。”
“纸上一个钱字都没有。”
“这名额还是我给你留的。”
他把食指从那个 3 上抬起来。
他把条子翻过去,翻到背面。
背面那一行小字,他这回念了出来。
“本周六。”
“连听三节。”
珠子在那句话的尾巴上停了一颗。
他把条子举到窗户那边,对着光看。
纸薄,背面的字透过来一点影。
小字那一行的末尾也是个 3。
那个 3 和正面的 3 印得一样大。
条子四个角,有两个还朝上翘着。
他把条子转了个方向,让那行小字横过来。
他用指甲顺着那行小字往下走了一遍。
走到末尾把手指收回来。
正面两行,背面一行,这三处他对了一遍。
“三节你还嫌多?”
阿彪的手搭在兜口上。
“三个名额,我走了一条街才送到。”
“五十二个人的班,我拿三个来。”
“够意思了吧。”
“周六你去看一趟,看完再说。”
“看不上,你把纸撕了都行。”
“这张你揣着,丢了也不打紧。”
席远舟把条子放平,两根指头压住翘起来的角。
“我们班五十二个人。”
“三个名额,五十二个人。”
这两个数他念了两遍。
前排有个人把笔停了,转过头来。
过道那头有人把一摞本子墩齐,声音传到这边。
后头那排有人把椅子转过来半个。
阿彪把手插进兜口,珠子在兜里响了一声。
“你算这个干什么。”
“先把名报上。”
“周六你人到了就行。”
“不听也行,抬脚就走。”
“不要你一分钱!”
“这名额我替你压在手里。”
“别人来了我也不给。”
“我们那儿椅子是软的,坐得住。”
席远舟把条子转了个面,让背面朝上。
他把三根指头按在桌面上。
“周六去一趟,一趟连听三节。”
“三节坐下来,一个下午就没了。”
苏晚把卷子往自己那边拖了半寸。
他账本上有一条规矩,一天一条。
“那个下午去了,这一条就添不上。”
“哪一条?”
阿彪问了一句,头往这边低下来。
“我自己记的。”
“一天记一条。”
阿彪把手从兜口抽出来,珠子跟着出来两颗。
“这一条能顶什么用。”
“细是细,我头一回见这么算的。”
那行小字,他一路看到末尾。
他把条子摆正,两个角朝着桌沿。
他把手从条子上拿开,搁回自己桌面上。
笔槽里那支笔,他抽了出来。
珠子停在半空里。
阿彪听完,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一叠条子。
他伸手把那叠拢起来,边拢边墩齐。
他在桌面上墩了两下。
“那这名额就只给前十名。”
他说完把条子塞进夹克内兜,拉上兜口。
他往外走,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
珠子没再响。
过道两边有人让了半步。
“谁把窗关上了?”
“抹布给我!”
“粉笔没了!”
“后头收本子!”
“我的笔掉你那边了!”
“黑板擦给我!”
“谁把水碰翻了!”
“谁的伞挂我凳子上了!”
“谁的自行车堵门口了?”
“别挤,铃要响了!”
“卷子发不发?”
“下一节讲哪张卷子?”
“这题谁写出来了?”
“桌洞里那本书谁拿走了?”
“本子摞讲台边!”
脚步声出了门。
前十名。
五十二个人,他上回排在最后一个。
席远舟把眼睛从门口收回来。
桌上剩下那一张,背面朝上。
苏晚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
她把手心朝下,把那张条子推到桌子那一头。
推完她把手收回膝盖上。
她把桌角那本卷子拉回来,翻到做了一半的那一页。
她把那页卷子摊平,笔尖对着那道做了一半的题。
条子停在两张桌子中间。
那行小字朝上摊着,写的是周六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