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那个人回过头来。
他偏了半个肩膀，朝这边看了一眼。
先转过来的是那圈袖箍。
席远舟没抬头。
他手上那道题停在第三步，笔尖搁在纸上。
桌上摊着半张纸，上头六条，右边那一栏空着。
那一眼落在空着的那一栏上，停住。
停的这几下够他把笔往下挪一格。
他把笔挪了一格，接着往下写。
第三步就是变号那一步。
上回小测他错的就是这一步。
错在哪儿他写在卷子边上了。
第三步底下画着一道短横，是他自己划的。
那道横今天他没划第二道。
这一步今天他要重走一遍。
第四步写到一半，他把笔抬了一寸。
笔尖悬在纸上头，没落。
笔尖上挂的一小滴墨落在纸面。
那一小滴他用笔尖往下拉了一格，拉成一道短横。
他又把笔落回去，把第四步写完。
第四步底下还有第五步。
第五步他一口气写完，写到纸边才停。
写完他换了一行。
一行写满，他把笔搁下。
手从纸上收回来，压住纸角。
压纸角的时候他没用劲，就那么搭着。
他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着窗。
前排翻页的声音停了一下。
那边把肩膀转回去，比偏过来的时候慢。
他把底下的卷子抽出来，翻到角上。
角上印着 47。
那是上回月考那张，他一直压在小测卷下面。
他把两张卷子对齐，摞在一处。
摞完他把纸角上那半行草算用手抹平。
那一排那边再没动静。
他一次头也没抬。
课间的教室全是人的声音。
“本子还收吗？”
“讲评课讲哪张卷子？”
“你踩我卷子了！”
“后头别推！”
“铃响过了没有？”
“桌洞里那个水杯是谁的？”
“水洒了，快拿纸！”
“橡皮借我用一下。”
“借东西先说一声！”
苏晚把卷子推过来。
推过来的时候她没抬头看讲台。
她把笔帽咬在嘴里，用手点着卷子上一处变号。
就是变号那一步。
“这个号搬过去，翻不翻？”
“翻。”
她把卷子抽回去。
她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笔尖落在那处号上。
一笔把号改了。
改完她把卷子合上，压在胳膊底下。
她又把笔帽咬回嘴里。
她没再问别的。
作业本收上去了，摞在讲台边上。
他把自己那本送上去，没回位子。
有人把两本本子塞到他胳膊上，让他顺路带过去。
“本子给我，我捎过去！”
他把那两本本子换到另一边夹着。
他从讲台那边往回走，走到那一排的外侧。
最外头那张桌子上摊着一本本子，翻开着。
本子摊开的那一面朝他这边斜着一点。
他站在桌子外头半步远的地方，鞋尖离桌腿还剩一点。
手没伸出去。
他先看的是页边。
从侧面看过去，翻开的那一页他只看得到页边。
页边裁得齐，一条直边从这头到那头。
页当间有一道竖线。
竖线从头拉到页脚上头一点，底下留出一指宽。
左边那一栏比右边宽，宽出两指。
本子的封面扣在底下，他数不出这一本有多少页。
页脚右边折过一个小三角，三角压在这一页上。
折的那道印子压得很平，是压过很久的。
页码写在外头，就在折角边上。
本子边上还压着一支笔，笔尖朝里。
另外那一面被封面扣着，他看不见。
有人从他背后过，他往边上让了半步。
“脚让一下！”
眼睛没离开页边那一条。
他没把本子转过来，也没拿起来。
他把手在本子外头停住。
停住的那只手收回来，插进兜里。
他的手指在兜里碰到钥匙，没往外拿。
他数的头一样是页边那道边。
第二样是栏，第三样是折角。
三样在纸上对过一遍，他才落笔。
数折角的时候，他把手指隔空对着那一处比了一下。
他从课本里把那张纸抽出来。
纸是上回算错题剩下的半张。
纸的另一面还有几行式子。
他写的时候只用正面。
纸摊在桌子边上，压在胳膊底下。
他把纸往桌沿那边挪了挪，让右边那一栏正对着自己。
他写得比平时慢。
笔尖在纸上走一格停一下。
第一行他写：一页分两栏，竖线不拉到底。
写这一行他停了三回。
每一回都抬眼看一下那边。
纸上原来那六条他一条没动，新写的都落进右边那一栏。
第二行：一页排三道，第三道底下空半页。
每写一行他往左看一眼那六条，怕写串了行。
写第三行之前他又停了一下，往那边看一眼才落笔。
第三行：折角折在页脚右边。
第三行写完，他把笔尖在纸边上蹭了两下。
第四行：页码写在外头。
第四行短，六个字。
第五行：三种颜色的笔各管一样。
第五行写了一半，他停住。
那人手上的笔这回还是蓝的。
蓝的那支在页边划了一道。
他把剩下半行补上：蓝的归划线。
写第六行之前，他把前五行从头看了一遍。
栏、行、折角、页码、颜色。
数完他把笔落到第六行上。
笔尖点在第一格上头。
第六行头一个字他写的是“合”。
第二个字写了一半就停了。
半行后头空着一块，他没往下补。
看不清的那一处，他先空着。
本子合着的那一半，他看不着。
那一眼算什么意思，他这一栏也填不上。
他能数的就到页边这一条。
他用手指数了一遍，从上头数到下头。
六行。
第二遍他不用手指，眼睛从上头扫到下头。
还是六行。
前五行写满，第六行空着半格。
他没有再添第七行。
他把纸对折，右边那一栏折在里头。
折好夹回课本里，课本合上。
折好的纸只有他手掌那么大。
他把折缝用指甲压实。
兜里那本账本他只碰到，没掏。
这一条他没往账本上写。
人往讲台那边挤，他往边上让了让。
“哎，让一下，我出去！”
“讲台上那摞是谁的？”
“这摞是我的！”
“笔盖掉你那边了！”
“讲评课上一节还是两节？”
“卷子发下来先别动笔！”
“我后头两道都没写！”
“你那页翻到哪儿了？”
“第二题谁做出来了？”
“讲评的时候讲第二题行不行？”
“别挤，我过不去！”
“别动了，铃马上就响！”
上课前，后头有人拍了他一下。
“你往年级第一那儿看什么呢？”
他一个字没答。
他把课本立起来，挡在桌子前头。
拍他那人等了一下，转身走了。
上课铃响了。
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进来。
卷子从第一排往后发。
发到他这儿，他把卷子接过来。
卷面上印着 55。
他把卷子翻到变号那一处。
那一处的号他自己改过一遍。
改过的地方他描了一遍，让那一道粗一点。
讲台上说一道，他跟着改一道。
讲台上写一道式子，他跟着抄在卷子边上。
抄到一半他把笔停下，等讲台上写完再抄。
讲台上写到后半段字小了，他往前挪了挪才看清。
改到第三道，他笔尖顿了一下。
顿完他接着往下改。
他把卷子从头翻了一遍，对了一遍题号。
这一节课他没往后头看过一眼。
下课铃响了。
走廊上先乱起来。
桌板响成一片。
前排的人站起来收本子。
那声名字是从门口传过来的。
后头有人喊了一声：“席远舟！”
第一遍喊的是他的全名。
他没应。
那人又喊：“席远舟，本子交没有？”
他把本子摞齐，站在位子边上没动。
第二遍喊完，班里静了一下。
隔着一排，那只翻卷子的手停住了。
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