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远舟把桌洞里的书抱出来,摞在胳膊上。
他抱着书从过道往后走,走到倒数第三排。
他把那套数学卷子搁下,卷子角上印着 150。
桌面上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一道。
剩下那点灰,他用手掌扫到地上。
他回头又跑了一趟。
第二趟他把自己的凳子拎了过来。
凳子腿在水泥地上磨出一声。
他把凳子摆正,坐下。
前排那人穿白衬衫,袖口上勒着一圈袖箍。
两人中间隔着一条过道和两排桌子。
这个位子不用抬头,斜着就能看见那双手。
隔着两排人,那双手动一下他就看得见。
铃响了。
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他那张卷子才摊开一半。
他停下手,没接着摊。
他的卷子一直摊着没动。
手按在桌沿上。
他看的是前头那双手。
那双手捏笔,捏在笔杆靠下的位置。
翻页用的是食指,翻过去还要压一下。
橡皮搁在卷子右上角,一节课没动过。
笔尖落下去之前,那双手把整页看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
又翻回来。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没落下去。
他先看成是在挑软的那几道做。
第一节下课,他改了这个说法。
那双手是把整张卷子从头翻到底,才把笔拿起来的。
划线的那支笔是红的。
划线不划在题目上,划在题号前头。
他掏出一张草稿纸,在纸角写了半句:动手之前先翻一遍。
这半句底下,他画了一道短线。
一上午他一道题也没做。
上午还有一节随堂练,他那半张卷子空着。
下课的时候,他把那张空卷子压到书底下。
课一节一节上,铃一节一节响。
铃一响,他再转过去看那双手。
课间他把那张纸摊开,一条一条往下写。
第一条:数出卷子上有几道大题。
第二条:把同一类的圈到一处。
第三条:先做哪一类。
第四条:每题动手之前先看题干最后一句。
那张纸是他算错题剩下的半张,他就抄在背面。
他抽的是草稿纸,账本还在裤兜里没动过。
每条前头他没打点,一条挨一条往下排。
他写一条,抬头看一眼,再写一条。
纸上没有一道题目,也没有一个式子。
有人从他桌边过,胳膊蹭到纸角。
他把纸往怀里挪了挪,接着写。
“你写什么呢?”
“排个次序。”
“谁的卷子掉地上了!”
“别踩着!”
“凳子别顶我后背!”
“借支笔,快点!”
“老师来了没有?”
“第三节上什么?”
“作业本收不收?”
“我这半张还没做完!”
他没抬头,笔尖跟着纸上那一条往下挪。
午间教室里人少。
他把纸摆回桌面,写第五条。
第五条:验算落在纸的右下角。
第五条他抄了两遍,头一遍字歪了,划了重写。
他写着写着把字写小了,五条挤在一条线上。
苏晚把一本草稿本搁在他桌角上。
那是他搬书的时候落在原位的。
她敲了两下桌面,转身回了自己的位子。
他把草稿本塞进桌洞。
午间他没回原来的位子,就在新位子上坐了一中午。
写完第五条,他在后头添了半句。
那半句是:那他头一个看的是哪一样?
下午第一节课前,他捏着笔要写第六条。
笔尖落到纸上,写的是一行字。
那行字是:从头一道往下做,做完一道做下一道。
这是他自己的做法。
前头那双手不这么走。
那双手是先看后做,他是先做后看。
他把这一行划掉了,划了两下。
划完他看了两回,没伸手去擦。
划第二下的时候,笔尖把纸面顶出一个小坑。
这一行划完,纸上一道黑印。
笔尖挪回纸的最上头。
他在那上头写:先把整张卷子从头看到底。
原来那五条往下挪一行。
第四条跟第五条挤到一处,他重抄了一遍。
他拿手指数了一遍,从第一条数到第六条。
第六条那个空位他留着,没再往下添新的一条。
纸上剩六条。
他把纸从头看了一遍,六条,一条不多。
他把纸折起来的时候,把最上头那一条折在最外头。
摊开先看见的,就是这一条。
他把纸压进课本,压在两页中间。
下午自习的铃响过,椅子往后拖了一大片。
他把那套数学卷子从书包里抽出来。
卷子还是上午那一套,边上他圈过的地方还在。
上回做这一套,他掐着墙上那只钟,把分针走的格数记在纸角。
他先把纸角上那一行翻出来,摆在手边。
墙上那只钟,分针刚压过一格。
他把起点记在纸角。
起笔之前,他把那六条对了一遍。
笔落下去。
他没有从第一道题往下做。
他翻回最前头,把整张卷子从头看到底。
看的时候他不动笔,数出几道大题,把同一类的凑到一处。
圈那几道的时候他用的是铅笔,圈得很轻。
圈到一半,他把圈好的那几道前后挪了个位置。
“让让!”
“我的笔袋!”
“笔滚你脚底下了!”
“别踢!”
“借块橡皮!”
“橡皮在我这儿。”
“这道你做完没有?”
“你自己做,别问!”
“这钟是不是慢了?”
“明儿收不收本子?”
“前头那道题谁给我讲一下?”
“窗户关一下,风大!”
“后门关上!”
他没抬头。
他按着圈出来的顺序,一道一道往下做。
中间有一道卡住,他停了几秒,跳过,先做下一道。
跳过的那一道,他记在纸角,放到末尾补。
最后一道做完,验算写在纸的右下角。
他收笔,抬头看钟,数分针走过几格。
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两遍的数一样,他才写在纸角。
他又把卷子从头翻了一遍,才认下这个数。
上回那一行的格数也在纸角上。
他把两个数抄到同一行上,中间画了一道减号。
这一遍比上回少走了二十五格。
他算了算,两成。
省下二十五分钟。
这二十五分钟是从这一节自习里挤出来的,别的活儿一样没少。
中间他没起身,水也没喝。
他把卷子推到桌角,从桌洞里抽出另一张纸。
上回卡住的那道题还留在草稿纸的边上。
他压低声音,从第一步开始讲。
讲的时候他不看答案,一句一句往下推。
笔尖在纸上点,一步点一下。
讲到第三步,他停住。
那一步他上回就没讲通。
这一步上回退回去补过一次,补完才讲顺的。
他把笔尖点在那一步上,把那句老话念了一遍。
“先讲一遍,讲不通,就是没懂。”
念完他把这句话写在那一步上头。
讲不通的那一步,他单独拎出来重走。
一小步一小步往回退,退到课本上那一页。
那一页他上午没翻过,这会儿从书包里抽出来。
他对着书上的式子把那一步走了一遍。
走通了。
纸边上原来那几行草算他留着没动,新写的另起一栏。
他把这一遍写在另一张纸上。
写完他把两张纸摞在一起,压进课本。
他抬头。
前头那双手上的笔换了一支。
红的那支收进了笔袋。
手上现在是一支蓝的,笔尖在卷子边上拉出一道线。
那支蓝笔又划了一道。
没有人回头看。
他把课本里那张纸抽出来,摊平。
他在那六条底下添了一行:那人换了一支蓝笔划线。
写完把纸折回原样,压回课本。
手在裤兜外头按了按。
账本还在兜里。
今天一个字也没往里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