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远舟推开门,屋里的灯亮在小桌上。
书包搁在凳上,他从裤兜里摸出账本。
封皮起了皱,角上翻着一片。
他把账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往前点。
点到第十页,手停住:十天,十条。
桌角还压着一张字条,底下垫着一只碗。
字条上是母亲的字:锅里有饭,我今晚上夜班,回来晚。
他把字条折起来,压回碗底下。
锅里的饭盛了一碗,他站在锅台边扒了几口。
碗端回桌上,他把账本拉到碗的左边。
十天里他一天添一条,添到今天,正好十页。
这十天怎么过的,他心里有数。
一整天被他切成一块一块。
“讲题一块,破题一块。”
一块长一块短,长短由他自己定。
讲题那一块最长,是给苏晚讲。
破题那一块最短,是回去补卡住的那一步。
还有一块是把课本翻到那一页,对着看。
一块只放一件事,多了就停。
钟搁在桌子右边,他按分钟切。
“一块二十五分钟,铃响就停笔。”
块跟块之间歇五分钟,歇够再回去坐下。
歇的那五分钟他不碰书,也不翻卷子。
这套切法是他自己拿那只旧闹钟掐出来的。
有几天,一块二十五分钟坐过去,卷子一行没动。
“那几块是白坐的。”
白坐的他也认,认完第二天照样切。
他把闹钟的指针拨回那一格,又拧上半圈。
饭吃了半碗,碗推到桌角。
他把账本翻回最前面,一页一页往下看。
这十条,如今还剩多少能用?
第一页那一行后头,他当时只留了半句。
那半句是:往回翻到课本,倒着推的那一步。
半句说完就断了,底下空着一片横线。
翻到第二页,他停了一下。
那一页记的是去括号带符号,当时只留了四个字。
现在他能往下续:括号门口站着一个数,屋里坐着两项。
两项都得跟它乘一遍,一个也不能落下。
他把这一页按平,看了两遍。
第四页那条记的是移项,当时只写了一行。
现在他能说出后半截:只动一边,等式就塌。
第六页那条是从别处抄下来的,抄的时候他一笔一笔照着描。
他把笔尖按在纸角上,从头写了一遍。
写到最后一笔,笔尖没停。
他捏着铅笔,在第六页的页边划了一道短竖线。
再往下翻两页,又有一条能续上。
第八页那条是他自己编的一句比方,当时不知道管不管用。
现在他能拿这句话去指别人错在哪一步上。
页边的短竖线一条一条添上去。
添到第八页,他手底下慢了。
当初那半句写得太少。
要是当初多写一句,今天能翻出多少?
他把笔搁在页边上,没往下写。
“这天写少了!”
他把铅笔又捏起来,在页边补了一道,那一道画得比前面几道短。
十页全摊开的时候,桌面从碗边一直铺到桌角。
他从第一页往右点过去。
“旧的十条。”
手指停在第一页上,没往下移。
停了一会儿。
“翻出来的,十三条。”
“一共二十三条!”
这个数他在嘴里又过了一遍。
十天的量翻了一遍账,成了两倍还多。
这二十三条能换成什么,他这会儿算不出来。
第一页最上头那三个数他没动。
那三个数写在那儿,只有他自己看过。
他把账本合上,又翻到最后一页。
第十页的页头那一行,跟前面几页一个样。
他在那行后头写半句:一天里,破的那几回得数着用。
半句写到纸边,占满了那一行剩下的地方。
页头上那个日子,他照旧没动。
这一条是今天挣的。
同一道题,他讲到后头卡住,卡在同一个地方。
补上那一步,他把这一遍讲顺,讲完嘴就发木。
他捏笔的手指有点僵,捏了两下才捏稳。
一天里能这么破几回,他数得过来。
“今天这一条,就这一句。”
笔帽扣上,他把前面翻过的几页顺了一遍。
一天一条,十天十条,规矩一条没破。
桌角那只碗还在,饭剩了一半。
第二天第二节下课,教室里翻书的声音一阵一阵。
前排有人拿袖子擦黑板,粉笔灰落了一桌子。
“谁的练习册搁我桌上了?”
“别踩我凳子!”
“别晃桌子!”
“前门关一下,风直灌!”
“化学老师要收本子,快写!”
“这节是数学还是化学?”
“昨儿那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一半!”
“借我抄一眼!”
“自己算!”
席远舟把上节课的卷子往里推了推。
苏晚从桌洞里抽出自己那张卷子。
正面上有两道式子,被划掉了,划的那两下使了劲。
她把卷子翻到背面,笔帽咬在嘴里。
桌洞里还塞着半个面包,被一沓卷子压住。
那半张纸上有她抄的题,边上添了一行字。
那行字她写得比卷面上别的字都重,笔尖把纸面压出一道印。
卷面上别处都是抄来的题,只有边上那一行是她自己写的。
她把卷子摊在两张桌子中间,指尖压在那行字上。
那一行底下,她还画了一道横线。
“席远舟。”
“上回你说,接不上就往回翻。我在这儿写了一行。”
“这行字我记了十天了!”
“你让我先搁着,我就搁到今天。”
“三回我都张不开口,你手里总压着别人的卷子。”
“你往回推的那一行,它到底是怎么走出来的?”
她问完没往下接,两只手叠在卷子边上。
席远舟没开口。
他把账本从裤兜里摸出来,搁在卷子旁边。
封皮上那道折痕正对着他。
他往前翻,翻过几页,停在当中那一页上。
页头那一行字照旧,底下是那半句。
那半句占的地方比上头那一行短。
两根手指按在那半句上。
“这儿。”
“你就给我看这个?”
“嗯。”
苏晚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搁在桌角。
她的头凑过去,鼻尖离纸很近。
她从那半句的头一个字看到末尾,又从头看了一遍。
前排有人把一沓卷子往后传,传到她手边停住。
她把那沓卷子推回去,手又落回纸上,指头还在那一行上。
页边留着一道短竖线,她上回没看见过。
“我当你把答案写下来了。”
席远舟没接。
“那我照着这条自己算了两遍。”
“第二遍对了。换一道题,我算错一次,减号记着,加号又忘了。”
“那一天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把手指从纸上收回来,按在账本的边上。
她把卷子拽回自己那边,合上,塞进桌洞。
“行,我自己接着算。”
她把笔帽拿回去,别在笔袋口上。
上课铃响之前,前排有人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有人把书包从桌洞里拖出来,铁拉链磕在桌腿上。
“后头那排,凳子往前挪!”
“窗户别开那么大!”
“凳子别拖着走!”
“后门谁关的?”
席远舟把桌上的草稿纸收拢,纸边在桌沿上磕齐,压到课本底下。
他把课本收起来,塞回书包。
他把铅笔搁到笔袋边上,笔尖朝里。
他把账本合上。
合之前,他把最前头那一页翻了一下。
那三个数还压在上头,底下横着一道线。
那三个数他没给苏晚看过。
账本合上,第十页的角折了一下。
折角翘在最上面,压住底下那一沓。
他什么也没说。
他把账本塞回裤兜,手在兜外按了按。
最前头那一页上,那个数还压着: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