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停的时候,席远舟刚走到二楼楼梯口。
周敬之站在上头一级台阶上,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叫他的名字。
“席远舟。”
席远舟停住脚。
上回月考,他的数学是四十七分。全班五十二个人,那个数排在最底下,一行一行数上去,最后一个就是他。
前几天小测,他多拿了八分,多的那八分是从最后那道大题上来的。
楼梯上全是往下走的人,书包带子蹭着他的胳膊,卷子从书包口里支出来一角。
他一只手搭在楼梯扶手上,站住了。
“让一让!”
“别堵在楼梯口!”
有人从上头下来,肩膀撞了他一下,又过去了。
他把手插进裤兜,指头碰到了账本那层起皱的封皮。
周敬之没看楼梯下面,只看着他。
他下巴朝走廊那头一抬,先转过身去。
走廊那头是数学教研组的门。
走廊里有人拖地,拖把头从他脚边过去。
席远舟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跟上去。
人堆里,苏晚的手停在书包拉链上,没抬头。
那句话还挂在他身上:是不是提前看过题。
后半节课没人再问第二遍,它就跟着他出了教室。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一条缝。
里头只有周敬之一个人。
桌子靠窗,上面摊着一沓卷子,边角卷起来,压着一只铁皮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粉笔,还有一支红笔。
周敬之从那沓卷子里抽出两张,一张一张摆平,推到他手边。
头一张是月考的数学卷子,右上角印着 47,卷面上有几道红笔的叉,最后那道大题的位置空着一大片。
第二张是小测的卷子,右上角印着 55,最后那道大题写满了,他的字挤在两行之间,一直写到纸边。
两张卷子挨着放,差的正好是那一道。
桌子最外沿压着一张草稿纸,上头是他的字,一道式子从上往下写了两遍。
周敬之没让他坐,自己也没坐下,站在桌子那头。
席远舟站在桌子这头,把两张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伸手去翻,也没去动那张草稿纸。
周敬之把两张卷子拨到旁边,从底下再抽出一张,翻到背面,用粉笔头点在第一道上。
那道题印在一行里,左边一项,右边一个数。
题面是:2x 加 3 等于 11。
“这八分怎么来的,讲一遍。”
这句话搁在桌上,席远舟没接。
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拉过那张纸摆正,捏起桌上一支铅笔。
铅笔头是钝的,他在纸角上蹭出一点黑。
“这道题我先看它从哪儿进。”
“等号左边是一整个,右边是一整个,两边一样重。”
“左边这一块是 2x,就是两个 x,后头还跟着一个 3。”
“右边是一个 11。等号说的就是这两边一样重。”
“要让 x 单独站一边,先动哪一块?加在它旁边那个 3!”
“它跟 x 挨着,只加不乘。为什么不先拿 2?2 是乘在 x 上的,先拿它就没法算了。”
“那怎么请 3 走?两边一起减 3!”
他把这句说完,铅笔尖压到纸上,没落下去。
他停住了。
两边一起减 3,这一步他做过很多遍。
他做题的时候先在旁边写四个字:移项变号。四个字一写,这一步就跨过去了。
那四个字是从哪儿来的,他没想过。
他把那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过到第二遍,后头就没话了。
他抬起头。周敬之没动,也没催他。
笔尖在纸上悬着,纸面没多出一个点。
他的另一只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窗外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压过地上的砖。
楼下有人合上铁门,声音从窗底下上来。
周敬之站在桌子那头,没出声,也没动,粉笔在手指中间换了个头。
席远舟把刚才那一句又说了一遍。
“两边一起减 3。”
他盯住那个等号,没往下讲。
“只减一边呢?”
这一句问出去,他没接上。
他把铅笔搁下,搁在纸的右上角。
“这一步我没懂。”
他把书包拉过来,从里头抽出数学课本。
课本摊在桌上,他往后翻,翻过了头一页,又退回来,停在讲等式的那一节。
那一节开头有一个方框,方框里印着一行字。
方框底下还有一道例题,例题后头跟着两行解法。
他先看了例题,再回到方框上。
他把那行字念了出来。
“等式两边加上或者减去同一个数,结果还是等式。”
念完,他用铅笔尖把方框里那行字按住,顺着往下拖出一条浅印,一直拖到纸边,又把课本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让方框对着周敬之那边。
“我卡的是这儿。减 3 是两边真的各减了一次。变号,是减完之后省下来的写法。”
“省下来的那四个字我写惯了,写成了原来的东西。”
“写的时候,我没问过它为什么能用。”
“现在照着方框里这一句走一遍。”
他把铅笔落在纸的左边,慢慢写下 2x 加 3 等于 11,又在等号底下划一道横线,横线两头各标一个字,一边左,一边右。
“左边 2x 加 3,两边一起减 3。加 3 减 3 抵掉,左边剩什么?剩 2x!”
“右边 11 减 3,得 8!”
“写出来就是 2x 等于 8。”
“只减一边,等式就塌了。”
“得两边一起动,谁也不能只动一边!”
他把铅笔重新捏起来,从头讲这一遍。
“2x 加 3 等于 11。”
“左边那个加的 3,两边一起减掉!”
“2x 等于 8。”
“右边那 8 是哪儿来的?11 里减掉的那个 3,落在这一边!”
“x 前面那个 2 还挂着,怎么办?两边一起除以 2!”
“左边剩一个 x。右边 8 除以 2,得多少?得 4!”
“x 等于 4。”
他讲完最后一笔,铅笔尖落在那个 4 上。
这一遍,他一次没停。
周敬之站在桌边,没有动。
那半截粉笔在指上捏得久了,他把它搁到桌角。
他把两张卷子收起来,正面朝里,叠齐,角对着角,又把那张草稿纸压在底下。
他没提月考那个数,也没提小测那个数,没说这道题讲得快还是慢。
他把卷子夹进胳膊底下的本子里。
桌上只剩那只铁皮笔筒和摊开的一沓卷子。
往门口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三天。三天之内,让我看见这道题不是撞上的。”
他说完就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
席远舟把那支铅笔搁回桌上,笔尖朝里,把课本塞回书包,拎起来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排着队下楼,脚步声一直落到楼梯底下。
他走到教室门口,这一层已经没剩几个人。
教室门开着,里头的人在收东西,桌椅响成一片。
“谁的卷子掉地上了?”
“先把扫帚放回去!”
“后门关上!”
他在自己位子上坐下,先把桌上那几张卷子往里推了推。
苏晚把他桌上摊着的草稿纸收拢,纸边在桌沿上磕齐,码到桌角,给他腾出半张桌面。
他把书包搁下,从裤兜里摸出那本账本。
封皮起了皱,角上翻着一片。
他翻到最前面那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今天多懂了一件事。
那行字底下空着一片横线。
他在这行字底下写:三天。
写完,他又在后头添了三个数:二十四,二十四,二十四。
三个数底下横着一道线,线底下写:七十二小时。
他把笔帽扣上,账本合起来,塞回裤兜。
手在兜外按了按,那一行字贴在他的腿上。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