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手里的笔停在第三行。
“肯定要先算括号。”
她眼睛没离开卷面,这句话先出来了。
上一回月考,席远舟的数学是四十七分,班里五十二个人,他排在最后一个。
黑板上留的那道题,她抄在卷子背面,写到一半,卷子就搁在两张桌子中间。
她写下的那两行字压在她胳膊底下,另一只手还攥着笔杆。
第三行末尾那个数,她写得比前两行大。
“你算到哪儿了?”
“第二个括号。”她的下巴往卷子上抬了抬,“前头是减号,乘进去就行。”
“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席远舟把桌上的笔往旁边推了推。
“你从哪一步起就这么想的?”
苏晚转过脸来看他,笔从指缝里滑下去半寸。
“从头一步起。”
她把笔帽咬进嘴里,笔杆斜出嘴角。
“你先别算。我从头说一遍,你听我哪儿想岔了?”
前排那个人正低头抄题,一张卷子抄到第二遍,笔尖沙沙响。
刚下课,椅子腿在地上刮来刮去。
窗台上摆着一排杯子,有人倒完水从过道里挤回来。
走廊里有人喊。
“水房的水开了!”
“谁把后门堵上了!”
席远舟把身子往桌子这边侧了侧,两只手搁在桌沿上。
苏晚把卷子往自己那边拽了半指,腾出右手。
“三乘 x 减二的差,先把括号拆了。”
“三乘 x 得 3x,三乘二得 6。”
她的笔尖在头一个括号上点了点。
“这是头一步。”
“后面那个括号,前头挂着一个减二。”
笔尖停在第二个括号前面,席远舟的眼睛跟着她的笔尖走,没插话。
“减二乘 x,得减 2x。”
“把它乘进去,整道题就剩一个 x。”
她的手在等号上抹了抹。
“再把数挪过去,换号。”
“就这四步!”
她说完把笔搁在卷子边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去。
卷子让她推回桌子中间,两个人都够得着。
席远舟没出声,手还压在桌沿上。
过道里有人端着杯子走过去,水晃出来,滴在地上。
“让一让!”
“让一让!”
喊声从门口过去,翻页的动静又接上来。
席远舟没接这句话。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出那本账本。
这本是今早出门前,从家里柜子最上头那一格取下来的。
封皮起了皱,角上翻着一片。
他拿手心压了一下,翻到最前面那一页。
那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今天多懂了一件事。
字写在格线上面一点,横线从字底下穿过去,那一行写得靠左,字比格线小。
他把账本转了个方向,让那一行正对着她。
“这道题我昨天讲过一遍。”
他两根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也是从你这儿进的,上手先拆括号。”
“断在去括号带符号那一步。”
“我在那一步停了两回。”
“两回都停在同一个地方,后来把课本翻出来补上的。”
苏晚把咬着的笔从嘴里拿下来。
她把自己的卷子推到桌角,腾出半张桌面。
她凑过去看那一行字,鼻尖离纸很近。
指甲在多懂两个字上碰了碰。
后面几页都是空的,横线一道一道排到页脚。
“上回你翻开给我看,底下就是空的。”
“现在还是空的?”
“还是空的。”
他把账本往她那边推了半寸,纸面朝上。
“你会先错在这一步。”
他说完,把自己手里那支笔搁下,推到她手边。
苏晚看了他两秒。
“我要是算对了呢?”
“那你就不用听我讲。”
“那我算给你看!”
她把凳子往前拖了半寸,身子压低。
她低下头,笔尖从第二个括号前面那个减号底下划过去。
“减二乘进去,减 2x。”
笔尖往右挪了半格,落在括号里那个 1 前头。
“加 2。”
再往下,她要把两个数合起来。
她在纸上写了个 4,划掉,划的那两下使了劲。
她又写了个 8。
她拿笔尖在 6 和 2 底下拉了一道线。
线拉到一半,笔停住了,她把那条线又描了一遍。
席远舟一个字没说。
前排那个人翻本子的手也停了。
苏晚把笔尖抬起来,又落回刚才那一行。
“我这儿写的是加 2!”
“6 和 2,”她盯着纸面,“一个减一个加,合起来该是多少?”
她把笔帽搁在桌上,两只手叠在卷子边上。
席远舟把账本往自己这边收回一寸,手指点在最末那一行。
“我昨天在这步错过两回。”
“这一遍,我从你那个念头讲起。”
苏晚的笔尖压在纸上,没抬起来。
“你说的减二,摆在哪儿?”
“写在括号前头。”
“你把括号前头那个减二,当成一个减号了。”
“先算括号,这一步你没走岔。”
“括号门口站着的,是一个数。”
“它站在门口,括号里头有两项。”
“两项都得跟它乘一遍!”
“x 跟它乘,得负 2x。”
“那 1 呢?”
“1 跟它乘,得负 2。”
“写成加 2,这个负号就丢在门外了。”
“1 也站在括号里头。”
“它也在那个减二底下。”
“减号进不了门。”
“跟门口发卷子一样。”
“门口站着一个,屋里坐着两个,一人一份,谁也不能落下。”
他把自己那支笔拿回来,笔尖落在她写的那个加号上,在底下划了一道。
苏晚的笔尖跟着那道印走了一遍。
“所以我这儿不该是加 2。”
“你问的 6 和 2,就是从这儿来的。”
“减号跟着数一块儿进门,里头两项一起变!”
“课本上写着一句:减去一个数,等于加上它的相反数。”
“减 2 乘 x 加 1 的和,就是加负 2 乘 x 加 1 的和。”
“括号拆开是减 2x 减 2。”
“负 2 进门,两项一起翻过来!”
苏晚把笔帽从纸上拿开。
“你用自己的话说一遍。”
她的笔杆在两根指头之间转了半圈。
“减二是一个数,站在括号外头,里头有几项,它就跟几项乘!”
“跟发卷子一样,一人一份,都跟着走。”
“对了。”
她把那个加号划掉,在旁边补上一个减号。
“那我再算一遍!”
“减 2x 减 2。”
两个 x 合起来,剩一个 x。
“减 6 减 2,得减 8。”
“x 减 8 等于 5。”
笔尖在等号后头停了停。
“底下那两步,你自己走?”
她把 8 移到等号那边,在 5 后面写上 8。
“8 挪过去是加 8,5 加 8。”
她把最后一笔写完,笔尖往回一收。
“x 等于 13。”
她把卷子转了个方向,转到他手边。
“这回最后一笔是我写的。”
前排那个人回过身来。
他把卷子翻过去看背面,看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纸响了一声。
隔壁那排有人把课本合上,合得很轻。
后排有人把水杯放回桌上。
有人从过道后头往前走,走到这一排停了一下,又走过去了。
有人从后门进来,走回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过道那边探过来的两个脑袋缩了回去。
教室里那点动静歇了歇。
那个人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不是提前看过题?”
这句话落下去,谁也没接。
那一排桌面上安静了半秒。
苏晚的手指压在卷子边上,没动。
前排那个人还侧着身子。
教室前头有人在擦黑板,黑板擦来回蹭。
那个人转回去了。
席远舟把账本合上。
封皮上那道折痕正对着他。
他把账本塞回裤兜,笔帽扣上。
他一个字都没说。
上课的铃还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