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远舟把那张纸摊在人家饭桌上,折痕立着,他用小臂压住一头。
“从这里起,先算括号。”
他的手指点在题上头那个括号上。
他上回月考数学四十七分,全班五十二个人,他排最后一个。
这道题是黑板上留的,他抄的时候觉得不难,起手也是先算括号。
那孩子捏着笔往纸这边凑了凑。
他捏笔那两根指头按在笔杆上,指头上一层铅笔灰。
摊在桌边的卷子折了个角,角翘着,他用胳膊肘压下去。
饭桌上摆着一碟咸菜,碟子边上搁着一双没人动的筷子。
灶间那边有人喊:“水开了!”
里屋又跟一句:“端下来,端下来!”
“题是这样。”席远舟的手没从纸上抬起来,“3 乘 x 减 2 的差,减 2 乘 x 加 1 的和,等于 5。”
那孩子点头:“先算括号里头的?”
“先算它。”
“3 乘 x,得 3x。”
“3 乘 2,得 6。减号跟着它走,减 6。”
那孩子在本子上照抄,笔尖压得重。
“慢点,我抄!”
他把这一句又念了一遍,一个字没添,一个字没漏。
“后面这个括号,前面是减 2。”
“减 2 乘进去,减 2x 减 2。”
“两个 x 合起来,剩一个 x。”
“6 和 2 合起来是 8。”
“x 减 8 等于 5。”
那孩子抬头:“这就完了?”
“没完。8 挪过去。”
“x 等于 13。”
“完了。”
那孩子在本子上把最后一行圈住。
“懂了!”
他合上本子,从凳子上滑下去,跑到里屋那边,铅笔响起来。
席远舟坐在凳子上没动。
纸还摊在饭桌上,横格的蓝线一道一道,他写的字都压在线上。
里屋那边的铅笔声一阵一阵,翻页的声音比铅笔还响。
那孩子抄的那一本撂在桌子这头,最后一行圈着。
席远舟把它看了一眼,没伸手去翻。
这一遍他从头到尾,一句没停过。
没停,就是没在哪儿卡住。
没卡住的那一遍,落不进他兜里那本账。
他把笔从纸边收回来,搁在碗跟前。
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声,他没起来。
饭桌上搁着一只搪瓷缸,缸沿缺了一小块。
他把那张纸沿折痕对起来,又摊开。
缸里的水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兜里,纸边贴着那本账本。
他上楼,楼道里的灯没亮。
“谁把灯泡摘了?”
“灯绳在哪儿?”
他扶着栏杆上去两层,门口那家在喊:“谁把车堵门口了!”
“我这就推!”
“推完把门带上!”
门虚掩着,他一推就开了。
母亲正在门边系那件发灰的棉褂的带子。
“舟儿,怎么回来晚了?”
“下楼讲题了。”
她没接话,进厨房把锅里那饭又热了一遍。
锅盖磕在锅沿上,她端出碗来放在小桌上。
他把鞋换了,书包搁在门边那条凳上。
他从兜里掏出账本,翻过别在最前面那一张,翻到后面那一页。
那一页上头空着,横线一道一道排到页脚。
他捏着笔,笔尖落在页头上,没往下写。
他把笔搁下了。
母亲从小桌这头过来,把账本合上。
她的手在封皮上按了一下,才把账本放进柜子最上头那一格。
柜门带上了。
她拎起饭盒走到门口,棉褂下摆蹭过门框。
席远舟站在小桌边上,看着她出门,一个字没说。
门在她身后合上。
楼道里她的脚步下去两层,听不见了。
他把门上的插销推到底。
小桌上那盏灯只照住桌面一块。
他把那张纸摊在灯底下,四道折痕都在。
“从头来。”
“第一步,去括号。”
他把笔帽咬在嘴里,笔尖点在第一个括号上。
笔尖在括号外头停了停,才进去。
“3 乘 x,得 3x。”
“3 乘 2,得 6,减号跟着它走。”
“前面这一个,过了。”
他把笔尖从这一行左边点过去,一项一项点过去。
笔尖往右挪,挪到第二个括号前面那个减号上。
笔尖在那个减号上停住了,比刚才停得久。
“减 2 乘进去,减 2x 减 2。”
他把这一句念了两遍。
念到第二遍,笔尖停在纸上不动了。
那一小块纸让笔尖压得凹下去一点。
括号前头那个减号进了括号,2x 和 2 都变了。
变,他做了两年,回回都对。
为什么对,他这儿是空的。
“为什么变?”
他自己问了一遍,没答上来。
他把笔从纸上提起来。
“先讲一遍,讲不通,就是没懂。”
这一句他说出了声,屋里没别人,他自己听见了。
“这一步我讲不明白。”
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书页往前翻。
翻过去的页边有两处折角,是他上回压的。
课本的页边还有一道铅笔画的浅痕,是他上回划的。
他翻到讲去括号那一节,手指按在页边,把这一页压平。
他把课本竖起来靠着书包,一只手压住书脊。
课本上那一行写着:减去一个整体,等于加上它的相反数。
他把这一行念了两遍,声音比刚才慢。
“减 2(x 加 1),是加负的 2(x 加 1)。”
“负 2 乘进去,括号里两项都要变!”
“减 2x 减 2,就是这么来的。”
他把课本压在纸的左边,从第一个括号重走了一遍。
这一遍过到刚才那一处,笔尖没停。
他在那一行旁边画了个小钩。
往下是 x 减 8 等于 5。
“8 挪到等号那边,5 加 8。”
这一句他说得顺,说完把笔停了。
挪过去要换号,这一步他做得熟。
他把纸往回推了半寸,从第一个括号看到这一行。
减 2,他记的是“减”;负 2,他记的是“负”。
两样他分了两年,一回没混过。
“挪过去,凭什么换号?”
“减号和负号,是一件事吗?”
“减 2 和负 2,差在哪儿?”
他自己问了三句,没答上。
他把那张纸转到自己手底下,让减 2 那一段正对着笔尖。
笔尖悬在那一行上头,没落下去。
他没急着往下走,在第二个括号底下画了个圈。
圈画在减 2 那个位置,笔尖在圈上又走了一圈。
他起身掀开柜门,把最上头那一格那本账本拿出来。
他把课本往前翻,找到讲负数那一节。
两页并在一起,放在灯底下。
课本上写着:减去一个数,等于加上它的相反数。
“减 2x,就是加负 2x!”
“同一个式子,两种写法。”
“挪过去换号,换的就是这一下。”
他把这一句念了两遍。
第二处也补上了。
纸上两个地方,各有一个圈。
“今天两处!”
他在纸上数了一遍,两处。
他把账本翻到今天那一页。
页头上他写了月,又写了日,中间一横,字比格线小。
笔尖往下落,落到那一行空处。
今天多懂了一件事。
一行写到头,他没再添第二个字。
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柜子最上头那一格。
楼道里有两家亮着灯。
他下楼的时候,楼底下有人在收摊。
“桶先搁门口!”
“搁了!车我推走!”
“筐搁哪边?”
他敲了两下邻居家的门,里头有人应。
那孩子把本子摊开,坐回凳子上。
饭桌上那只搪瓷缸端走了,桌面上留着一个圈印。
那孩子的卷子压在纸角旁边,折痕正好挨着。
席远舟把那张纸摊到饭桌上,画着圈的那两个地方朝上。
“从头,两步。”
“减 2 乘进去,减 2x 减 2。”
“8 挪过去,5 加 8。”
“x 等于 13。”
他一句接一句,说到最后一行,中间没停。
第一遍他念两遍的句子,这一遍只念了一遍。
先讲一遍,讲不通,就是没懂。
那孩子拿铅笔在纸上数了数行数。
“比刚才还短。”
席远舟没答话。
他从兜里把笔摸出来,笔帽没扣。
纸角那块地方还空着,他把笔尖落上去,画了一个小圈。
圈画得重,笔尖在纸上绕了一圈半。
他把笔帽扣上去,扣了两下才扣住。
他把纸折回四折,折痕从小圈上压过去。
这张纸上,他找不着第三处能停下来的地方了。
里屋那边的铅笔声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