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前,席远舟把练习本掀到最后一页,撕下一张内页。
撕开的地方毛着,他用指甲把毛边压平。
这一张纸他给自己定了规矩:一天只写一条。
内页是横格的,蓝线一格一格往上排。
他捏住纸的两个角,把撕口对着桌面压平。
纸横过来,他在正中间折了一道,两个纸角对齐。
折痕他用手掌从中间往两头捋过去。
页头上写了月,写了日,中间点一横。
那一行字写得比格线还小。
横线底下还空着。
“上回那份你抄完没有?”
“抄完了,别压我书包!”
前排两个人翻着书包说话,纸页响成一片。
“先把上回那张给我!”
“你那本再借我垫一下。”
“垫坏了算谁的?”
“算我的!”
“你别把字写我卷子上!”
席远舟把账本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角。
封皮起了皱,四个角磨得发白。
前面那几页上都是数,一句话也没有。
他把撕下来这一张举起来,挨着账本比了比宽窄。
两张纸一样宽,手指从边上抹过去,抹平了一处翘角。
他从笔袋里抽出笔,笔帽咬在嘴里。
笔尖落到日子下面那一行,他一个字一个字写过去。
今天多懂了一件事。
写完他笔没抬,接着在这一行后头写了半句:往回翻到课本,倒着推的那一步。
那半句写到纸边,笔尖停了停,又回来落在原处。
一行写到头,第一页上就这一条。
他把纸沿着那道折痕合上,收进校服口袋。
苏晚把头歪过来,笔帽已经咬在嘴里。
“你撕纸干什么?”
“记一样。”
“记什么?”
“今天真弄明白的那一件。”
“就这么一行!”
“今天只有这一件。”
“那不就是写日记?”
“日记能写十行。”
“你怎么不写十行?”
“想写也没得写。”
她把手里的卷子往桌边挪开,头探过桌子中线。
那本账本就在他手边,前面那几页翻得起了毛。
翻开那一面压着刚写好的一张纸。
页头上一个日子,下面一行字,再往下就是空白。
“页头上写的是什么?”
“日子。”
“日子写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
“你自己不知道哪天?”
“过十天就记不清了。”
“往回推的那一步,课本上就有。”
“有。我先前没翻到那一页。”
“翻到了你就写下来。”
“翻到了,这一条才写得下来。”
“你写的这半句,我看了两遍也没懂。”
“先搁着。”
“你把那半句划了吧。”
“不划。”
“我反正看不懂。”
“我还以为你在记错题本。”
“错题本记的是错的地方,我这条记的是懂的地方。”
“你这条跟卷子上的题没关系。”
“没关系也能记。”
“我这两天的卷子记的都是叉。”
“叉划掉就没了。”
“你这上面连个数都没有。”
“今天这一条没有数。”
“没有数还叫账?”
“数不写在这一页。”
“那你记这个,能涨分吗?”
“现在看不出。”
“看不出你还记?”
“十天以后翻出来看。”
“十天能看出什么来?”
“看出来,再等十天。”
“要是这十天里你一天都没多懂呢?”
“那就空着。”
“空着你也不撕!”
“留着。”
“你写了就搁兜里,谁也不知道。”
“我知道。”
“一天一条,十天十条。”
“十天以后数一遍。”
她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头上转了半圈,又咬回去。
早自习的铃响了,前排开始翻书。
“快写快写,收得早!”
他打开账本,把这一张别到最前面,压住前面那几页。
账本合上,连纸一起收进兜里。
第一节课下课,过道里有人跑,桌角被撞得响。
“别撞我桌子!”
“楼道里别追了!”
“后门关不上,你顶着!”
“我把窗户开一条缝!”
“你那支笔借我用用!”
席远舟把那一张从兜里抽出来,摊在桌上。
有字的那一面朝上,下半张空着。
后一排那个人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探过头来。
后排那人盯着页头下面那一行,看够了才开口。
“你写检查呢?”
席远舟把纸边按住,手指没从纸上挪开。
他把笔从嘴里拿下来,扣上笔帽。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后面有人笑了一声,笑完没人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声,那人没再问。
席远舟把纸沿折痕折回去,再对折一次。
折好他用两根手指把纸角压实。
他把折好的纸塞回兜里,在兜里按了按,纸贴住兜底。
苏晚坐在旁边,一个字没说。
上课铃响之前,他把课本翻到当天要讲的那一节。
下午的自习课上,教室里翻页的声音一阵一阵。
他把那张纸摸出来,压在课本底下,只露出下半张。
他想再添一条。
他把上午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
早读念的那几段,他跟着念下来了。跟着念下来不算多懂。
上午黑板上那道题他抄完了全步骤。抄完也不算多懂。
两样摆完,纸上还是那一条。
他数了第二遍,手指从空白处点过去。
点到纸角,还是只有那一条。
一天就只攒得下一条,他认了。
纸上这一条他也没改。
他在空白处用指甲划了一道浅印,手指抹过去,印子还在。
他把笔搁在纸边,笔尖朝着空白那半张。
“谁把后窗推开了!”
前面有人起身去关窗,桌椅拖出一声响。
前桌把一张卷子往后递,他接过去,往下传了。
传完他把手收回来,还看自己那张纸。
他把课本翻过来盖住那半张,想了想又挪开。
空白的地方比有字的地方多。
他把笔拿起来,又搁回去。
下半张就这么空着。
晚自习最后一节,前排开始收书包。
“灯一会儿就要关!”
“等我把最后一道抄完!”
“你别把凳子搬桌上!”
“抄快点,值日的在门口等着呢!”
“最后一道我写完了!”
“先别关灯!”
席远舟用袖子把桌面抹了一遍,抹掉一层橡皮屑。
他把那张纸摊平在桌上。
上面那一行他念了一遍。
今天多懂了一件事。
念完他把笔尖落到那一行的下面。
他在下面写:一天一条,十天翻一次账。
写到“十天”那两个字,他写得比上面那行还小。
两行字上下排着,上头一行长,下面一行短。
写完他把笔搁在笔袋上,笔尖朝着自己。
他把纸对折,塞回兜里。
兜里那本账本贴着纸边。
这条规矩他没跟谁说。
晚上他到家,门虚掩着,屋里那盏灯亮在小桌上。
灯只照住桌面那一小块,别处都暗着。
母亲在灯底下弯着腰,一只手从背后绕过去。
她手上那股消毒水的味还在。
那贴膏药拿在她手里,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往后贴。
她贴的时候没出声,身子往下又弯了一点。
膏药贴上后腰,她按了两下,衣裳下摆往上提着。
下摆底下露出那一角,白的,边翘着。
席远舟在门口停住,把书包换了个手拎。
他换了鞋,书包放在门边那条凳上。
他离小桌两步远,站着看了一会儿。
他没问。
“饭在锅里。”母亲说。
“嗯。”
他进厨房掀开锅盖,锅盖上凝着水汽,手背蹭过去,水汽散了。
饭还热着,他盛了一碗,站在锅台边扒了两口。
碗端到小桌上,他把凳子拉出来坐下。
台灯往纸那边挪了半寸,光落在页头那一行上。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纸。
他把课本摊在纸的左边。
纸沿着折痕摊平,横格的蓝线在灯下显出来。
页头一行日子,下面一行字,再往下空着。
他拿笔,笔尖悬在那半张空白上头。
母亲那头又把膏药按了按,手指在腰上停着。
笔尖落下去,又抬起来。
他低头做完两道题,笔尖没碰到那半张。
他把笔搁在碗沿上。
他在那半张纸上一个字没添。
灯照在纸上。页头那一行日子,底下那半张纸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