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代表把讲台上那一摞卷子分成四份,从四个角往下递。
第五套卷子从第一排一路往后传,纸角蹭着一排桌沿。
五十二个人的教室里,前一排递下去,后一排接住。
前面的人接过去就落笔,前后两排的手没停过。
卷子从左往右过手,纸角翻起来又被压下去。
传到哪儿,哪儿的笔尖就压下去。
传到第六排的时候,已经有人把名字写在最上头了。
有人的卷子折了角,有人的压在书底下。
“往后传!后面还等着。”
“别压着!我这儿还有一张。”
“这是第五套。”
“嗯,第五套。”
卷子转过一圈,最后压到席远舟手边。
他翻到最后一页,一个字没写。
第五题里那个式子,他用指甲点了点。
满分一百五,他上次四十七。
苏晚先把笔帽咬在嘴里,才把头转过来。
她偏着头,眼睛落在他那张空白卷子上。
“你一道都没做!”
“嗯。”
“为什么不做?”
“上回有一道我做对了。”
“做对了就该高兴。”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对。”
“哪一道?”
他把卷子翻回去,手指按在第五题上:“这道。”
“那你再算一遍啊!”
“算出来也是照着套。”
“你上回不也是照着套,还多拿了八分?”
“那八分是我补上一步挣的。”
“补上哪一步?”
“上回我卡在一个括号上。”
“这回呢?”
“这回我连卡在哪都还没看见。”
“那你还写什么?”
“写我看见了什么。”
“三行就不写了?”
“写到接不上就停。”
“接不上呢?”
“接不上就往回翻。”
“翻到了呢?”
“翻到了再往下写。”
“那我等你说一声。”
“嗯。”
“你要是找着了,也告我一声。”
“行。”
苏晚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笔帽上留着一圈牙印。
“上回那一步,是我问了你才看见的。”
“是我自己讲不过去,才看见的。”
她把自己的课本翻开,往前翻。
翻过七八页,她停住,又往前翻。
“哪一页来着?”
“我也刚在看。”
她翻到最前面,也没找着。
她把笔帽咬回嘴里,在自己卷子边上写了一行。
“这行我明天问你!”
席远舟没接话。
他从兜里摸出那张纸。
纸是四折的,压出四道印子。
他把纸摊平,翻到背面。
纸折过四回,摊平了还翘着,他用小臂压住一角。
那张摊平的传单背面,题目印在上半截,下半截留着一块空白。
他从笔袋里抽出笔。
他在空白最上头起笔,留出一指宽的边。
纸的背面比正面糙,笔尖走上去有点涩。
第一行他写的是那串东西:x 等于负 b,加减一个根号,根号里是 b 平方减四 a c,底下一条横线,横线下面是两个 a。
抄到根号那里他停了一下,把根号上头那一小横补直。
传单上的油墨蹭在他小臂上,留下一条灰印。
写完他把笔尖从左边一件一件点过去。
“一个根号。”
“一个加减。一个平方。一条横线。”
“三个字母,a,b,c。”
他点完,在纸角记了个数:七样。
“你数这个有什么用。”
“数了才知道几样。”
“几样有什么要紧。”
“要紧。少一样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写完这一行他停了停,笔没离开纸。
他一直把这串东西当最后一步用:代进去,算出两个数。
第二行他先在心里摆了一遍位置,才落笔。
这一行他写得慢,写得比第一行短。
a 乘 x 平方,加 b 乘 x,加 c,等于零。
他把两行往中间挪了挪,让它们上下对齐。
x 对着 x,平方对着平方。
他在两行中间拉出一条横线。
那道横线画得比第一行短一截。
纸角又添三个小字:差一步。
笔尖停在两行中间,没往下走。
第三行他一直没写。
三层里,第三层还空着。
他把笔搁在桌上,又拿起来。
笔尖落到第三行开头,抬起来。
他把那张纸立起来看了看,又放平,往前推了半寸。
手指按在第三行该写的位置上,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他把那支笔在指头上转了个圈,没转稳,掉在纸上。
下课铃响,过道里有人喊。
“第七题谁做出来了?”
“我做出来了!”
“借我抄一眼!”
“自己算!”
席远舟没动。
他看着前两行,又从第一行重新看一遍。
根号里那四个东西是怎么来的,他说不上来。
纸角那三个小字,他用指甲刮过去两回。
那三个小字被压在他手腕下面,看不见了。
笔搁下的时候滚到卷子边上,停住了。
苏晚往他纸上扫了一眼。
“中间那个空着呢。”
“没接上。”
“前两行是你自己写的?”
“往回推的。”
“往回推的能算数吗?”
“算不算,得看它接不接得上。”
“那我等你接上。”
她没再说话。
上课铃响过,前排一只手肘往回一撑。
第五套卷子滑到他桌上,压在他摊平的纸边上。
“你先把这个做完!”
那一下推得很随意,卷子在他桌角停住。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一张纸写三行,卷子还是空的!”
席远舟没接。
他用两根手指把卷子推回桌沿。
后排又问了一句:“你写到第几题了?”
“第五题。”
“第五题?他们这一套都刷第二遍了。”
“嗯。”
“嗯有什么用!”
“这张纸还不如借我打草稿。”
席远舟看回自己的纸,看的还是第三行。
晚自习最后一节,教室里只剩灯管声。
别人翻页的声音一阵一阵。
靠窗那一排的灯管响了一声,长条的光抖了抖。
前面有人把卷子拍在桌上。
“我做完了!”
“这一套真难!”
“我第二遍都对完了,你差两道吧。”
“两道!”
他把笔放下,弯腰去翻书包。
书包里压着卷子、笔记本、一张折过的纸。
课本压在最底下,书脊被压得有点弯。
他把书抽出来,书页往前翻,一页一页往回走。
课本的页角比别处软,翻过去的时候贴在手指上。
翻过去的页码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
翻到课本第十二页,他停住。
他把书竖起来靠在椅背上,用胳膊肘夹住。
这一页上头一行,就是他纸上第一行那串东西。
他的手指顺着往下走,走到中间那一步停住。
头一步在这里,是把所有项挪到一边,再配成平方。
他把这一句念到第二遍,才拿起笔。
笔尖落在第三行上,字写得比前两行小。
挪到一边,配成平方。
写完他放下笔,用一条竖线从第一行拉到第三行。
竖线拉到第二行时歪了一点,他补了一笔。
三层式子排在那张摊平的传单背面,各归各位。
他写完那一行,手指在纸上停了两秒才挪开。
他把课本放在那张纸旁边,两样东西挨着。
他把那页纸挪到灯底下,好让三行都看清楚。
他小声把三行念了一遍。
“x 等于负 b,加减根号里 b 平方减四 a c,除以两个 a。”
“a 乘 x 平方,加 b 乘 x,加 c,等于零。”
“挪到一边,配成平方。”
“你念的什么,我一句没听明白。”
“听不明白就该问。”
“那我先记着这一句。”
念完他把课本合上,塞回书包。
他把那张摊开的纸折回四折,塞进兜里。
折回去还是原先那四道印子。
纸边贴着口袋里那本账本。
桌沿那套卷子,他拉回来,合上。
合上之前,他在上面一个字都没添。
他把书包放在桌角,拉链头朝外。
他顿了顿,又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
书包拉链卡住课本的角,他用力抽开。
书页一直往前翻,一页一页,翻回第十二页。
这一页右下角被人翻得起了毛边,卷着一小块。
指头从毛边上压过去,压平了一点。
他的手指按在这一页第一行的式子上,指腹压着没抬。
没再往下翻。
教室里只剩灯管声和别人的翻页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