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站在校门口,把手里的一沓传单分成了两半。
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的那个先问了一句:“这两沓多少?”
“两百。”
“发不完呢?”
“不收工!”
另一个把手里的纸颠了颠:“名字记几个?”
“十二个!”
阿彪站门柱旁边,夹克拉链拉到顶,腕子上盘着一串木头珠子。
纸是新印的,正面红字,油墨味压过旁边修车摊的胶皮味。
阿彪把半沓纸往前一递,三个接过去,一个守校门左边,一个守右边,一个留在站牌底下。
校门口那几级台阶上坐着三个接人的,铃还没响。
墙上贴着一张旧通知,边角卷了,风吹一下拍在砖上。
“看准了发,书包上挂牌子那种不给他。”
“挂什么牌子?”
“搞竞赛的那种,人家不要你这个。”
“那满分的那种呢?”
“也不发,白费纸。”
“戴眼镜那个给不给?”
“给,看脸看不出分。”
“后头那道题别印歪了。”
“印这一块最费钱。”
“记号写纸上,回头抄一块儿,别写手上。”
铃响过以后,穿校服的出来一个,递一张。
书包带子松的,纸就塞给旁边接人的家长。
台阶上坐着的那三个也各接了一张,两个塞进包,一个掏眼镜看。
一个男生摆了摆手,发传单的把手收回去,转手塞给后头的人。
一个女生把纸接过去,翻到正面看了一遍,塞进校服口袋。
后头一个男生接过去,走两步揉成一团,扔在脚边。
有个矮个子男生出了门往左绕,阿彪跟过去半步,把纸按进他手里。
“我不补!”
“先拿着。”
矮个子没接,纸掉在地上,他从纸边上跨过去了。
守在站牌底下那个回头喊了一句:“我这边出了四十来张!”
“名字呢?”
“记了俩。”
“两个不够,凑够十二个再回来。”
席远舟从门里出来的时候,阿彪把纸横过来,塞到他手上。
“席远舟,你这分数,先看一眼。”
席远舟的脚步没变,纸被他捏在指头里,捏出一道印。
那八圈他没落,早上跑完了才出门。
上回月考他数学四十七,班上五十二个人,他排最后一个。这两个数他自己记得。
路口过来一个女人,电动车后座绑着一把塑料小椅子。
阿彪跨过去半步,把人拦在路边。
“家长,孩子初几?”
“高二。”
“高二最要紧。我们这儿保底提三十分。”
女人把车把正了正:“凭什么?”
“凭我们这儿讲一道题就能提分。”
女人没再问,推着车往前走,后座那把椅子磕在台阶上。
台阶上几个接孩子的往边上挪了半步,谁也没接话。
修车摊的师傅把扳手放下,朝那边看,又拿起来。
阿彪回到墙根底下,腕子上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打。
席远舟走出五六步,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印着一道题,题头上四个字:必考题型。
题面三行,一个二次函数,三个数都给了:一个 1,一个负 2,一个负 3,问它的图像在横轴上交在哪两处。
正面他刚才没看:顶上印着“钱贵补习班”,中间两行是上课时间,最后一行是电话。
背面就这一道题,答案没印,步骤也没印,底下一行小字说做出来可以去领一份资料。
他先去找条件。三个数他一个一个点过去,看哪个是乘在 x 上的,哪个是单独立着的。
问号上头写着“两处”,他要的是两个数。
条件在,问号也在,纸的边角留着裁刀的毛口。
门口出来的人多起来,有人从台阶上跳下去,有人在车堆里喊“让一让!”。
地上已经踩了两三张,纸角翘着,鞋印横在上面。
两个穿同款校服的男生从门里出来,手上也各捏着一张。
胖的那个凑过来,把席远舟手里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我见过这种,先让 y 等于零。”
瘦的把笔从兜里摸出来,在纸边划了条线:“然后看那个常数?”
瘦的在纸边上写第一遍,写到一半把笔停住。
第二遍他从常数那头往回写,还是停在同一处。
两个人的笔尖停在同一个地方,括号都没出来。
瘦的把笔往席远舟那边递了递。
苏晚从人堆里挤出来,弯腰把脚边那张踩过的纸捡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上这道,你会不会?”
席远舟用鞋底蹭净台阶面,把纸摊开,自己坐在下面一级,把那支笔接了过来。
“都过来。”
胖的和瘦的挪到他两边,一个蹲着,一个半跪在台阶棱上。
“先看它给了什么。一个数在 x 前面,一个跟着 x,一个单独立在最后。”
他的手指从纸的左边划到右边,两个人的眼睛跟着走。
“它问的是交点。横轴上的点,有一个坐标是多少?”
瘦的没出声,把笔尖落在纸边上,写下一个零。
“对。横轴上所有的点,坐标里都有这个零。”
“第一步就这一句:让 y 等于零。”
他在纸角上写下一行,胖的把这一行抄在自己卷子边上。
“第二步,把左边这一串拆成两个括号。”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那个数上。
“拆出来的两个数,乘起来是负 3,加起来是负 2。”
他讲到这里停了。
台阶上下没人说话。
他又从三个数重新讲了一遍,讲到最后那个数,手指还是停在原处。
“这两个数我凑不出来。”
他把纸转了半圈,从另一头看,停的地方还是一样。
阿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台阶底下,肩上搭着剩下的那半沓纸。
席远舟抬起头,先看蹲着的那两个,又看了台阶下那个发传单的。
“这一步我没讲明白。明天我讲一遍。”
“讲得挺好。”阿彪笑了一声,转身往对面的面包车走。
席远舟把纸从台阶上拿起来,先对折,再对折,四个折印压齐。
口袋里有本账本,他把折好的纸贴着它放下去。
苏晚把那张踩过的纸夹进卷子里,站着看完了那两遍。
站牌底下那个把剩下的纸举过头顶:“这边发完了!”
阿彪回到台阶底下,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夹着笔的那一页。
“领了纸的,报个名字。报了的明天去听一节,不收钱!”
“我!”
“班号,姓名。”
“高二(3)班的,姓刘。”
他把名字写在传单背面最下面那一行,写完把纸抬起来。
“一个!”
第二个是门口被拦住的矮个子,他把手举到肩膀高。
“算我一个!”
“班号。”
“高二(2)班。”
“写上了。两个!”
“到我了!我也领了纸。”
“慢慢说。”
“高二(4)班的,姓吴。”
“三个。”
“我这张是别人给的,算不算?”
“算,报名字。”
后面的人自己往前凑,有的报班号,有的只报一个姓。
阿彪的笔不出水了,他在鞋底上蹭了两下笔尖。
“还差两个!”
“我。”
“报名字。”
“姓张。”
他把本子翻过一页,写了最后两笔,合上:“十二个,够了!”
他没有问席远舟,席远舟也没往前站。
对面的面包车往后退了一截,停在修车摊边上。
阿彪过去,从车里抱下一沓新印的,颜色深,纸也厚。
他把卷角的旧通知往上推了推,新传单背面朝外,四角刷上浆糊按上墙。
阿彪朝那边喊:“角再按一下!”
他用手背把四个角压平。
新传单正面还是那些字,背面多了一栏,栏头四个字:本班进步学员。
栏里第一行印着:临溪县第一中学 高二(3)班。末尾两个字,席远舟。
底下两行印得小些,是别班的班号和别的姓名。
席远舟站在墙前面看了三秒。
他把口袋里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摸出来,对着墙上那一栏对。
一样的名字,一样的班号。
他把纸折回去,捏在手里,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