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老师把一张分组表按在单杠柱上,胶带在四个角各贴了一道。
表是手写的,四行,一行一组,格头上写着组号。
第四组最后一格是席远舟,他那一行前头填着他上回的数:1000 米,4 分 18 秒。
柱子跟前挤上去七八个人。
“二组第四个是我!”
“我上回三分五十二!”
“别挤,我还没看见!”
“看表就看表,别拿手指头戳,戳破了谁抄。”
挤在最前面那个把最后一格念了出来:“四一八!”
后头有人接了一句:“就他一个在最后一格?”
没人答。念数的那个把手撤回来。
体育老师拍了拍柱子:“一组左道,二组右道。”
前三组跑完,第四组挨着起跑线站开,脚尖顶着白线。
一千米是两圈半,最后那半圈从弯道里切出来。
席远舟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体育老师把哨子含住,吹了一声:“跑!”
头两百米他跟得住。
过了四百米那道线,他前头还有三个人。
最后两百米他的步频掉了,脚掌落下去的时候整条腿跟着往下沉。
过线那一步他往前栽了半步,拿脚尖撑住。
体育老师低头看表:“四分十八。”
跑道那头有人笑了一声,就一声,那片就静了。
席远舟没回头。
体育老师拿笔在最后一格添了一笔,那一格里原先的数没动。
“下一项,立定跳远!”他把表夹进垫板底下,往沙坑那边走。
别的组散了,十来个人往树荫底下走,书包堆在那儿。
他没往那边走。
他把校服外套解下来,系在腰上。
跑道上的人撤到篮球架底下。
他从内道走回起跑线,站在白线后头。
没人喊他。那张表跟着老师走到操场另一头去了。
他起了步。
第一圈他跑得平,脚掌落在里侧那条白线上。数到一。
第二圈,喉咙里发干。数到二。
第三圈,左边肋下抽着,他用掌根按住,跑两步松开。数到三。
第四圈,肩膀往下沉,两条胳膊甩得比刚才开。数到四。
第五圈跑到一半,腿软。膝盖往里一夹,他往跑道边上偏了半步,手抓到那根铁栏杆。
铁管上有一层锈,汗蹭上去,掌心压出一道黑。
他就这么站了两秒。气从鼻子里出来,进出都是热的。
胳膊让栏杆硌出一道印子。
两秒过去,他把手松开。
他没往前冲。步子收小一半,脚掌还是往前落,他把这半圈跑完。数到五。
还剩三圈。这三圈跑不跑得下来?
第六圈,跑道外头的人开始往教学楼那边撤。
他跑到弯道的时候,单杠柱跟前已经空了。
数到六。
第七圈他的步子更小了,上身往前压,手肘贴着腰一下一下摆。数到七。
第八圈他没停。最后一个弯道,他也没减速。
直道那几十米他跑完,过线以后又往前栽了两步,撑住膝盖站住。
他把脸埋下去,手背在额头上抹了一遍。
一圈四百米,八圈三千二百米。
他喘了一阵。
操场上没人了。单杠柱上还留着胶带,那张表已经不在上面。
当晚两节自习连堂,第一节课的铃一响。
席远舟从桌洞里抽出那张卷子,翻到最上面那道大题。
题是一个带字母的方程:x 的平方,减去 m 加 2 乘 x,再加上 m 加 5,等于 0。
题上写着,这个方程有两个正根。
第一节课他把条件一条一条拆开。
先看两根的和,再看两根的积。
和是 m 加 2,积是 m 加 5,和要大于零,积也要大于零。
还有一条:这个方程得真有根,判别式要大于等于零。
判别式那一行摊开,落成 m 的平方减 16。
这一行在纸上分成两支:m 大于等于 4,或者 m 小于等于负 4。
两节课连到第六十分钟上,他卡住了。
卡住的那一步,是这两支要都留着,还是只留一支。
他把那个“或”字抄到纸角上,划了一下。
两支都要,还是留一支?
他把笔搁下,站起来。
教室后墙和最后一排桌子中间是条过道。
他从这头走到那头,绕回来,走了一圈,第二圈走到一半停住。
过道里每落一步,脚底靠前掌那一块就疼。
走这两圈,他一句话没说。
回来坐下,他把那两支摆到同一条线上。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点了四个数:负 5,负 4,负 2,4。
和大于零的那一段从负 2 往右,积大于零的那一段从负 5 往右。
小于等于负 4 那一截落在负 2 左边,跟这两段挨不上。
大于等于 4 那一截跟这两段叠上了。
他在左边那一支上划了一道。
剩下一行:m 大于等于 4。
这一步补上,他接着往下算,一直算到下课铃。
卷子上另外两道题,他留着没动。
下课铃响,前排的人往门口走。苏晚没走。
“席远舟,你这两节课没动地方,算哪道?”
他把草稿纸转过去,转成她那边的方向。
“先讲一遍,讲不通,就是没懂。”他把笔按在纸角那一行字上,“讲到哪儿我卡住,你喊我。”
“这是哪道?”
“题里有一个字母 m,说它有两个根,都是正的。”
“两个根都是正的,就是两个数都比零大。”
“先摆条件。”笔尖指到第一行,“两根的和是 m 加 2,和得大于零。”
“那 m 大于负 2!”
“对。两根的积是 m 加 5,积也大于零。”
“积大于零,m 大于负 5。”
“两条合起来,剩 m 大于负 2。”
苏晚把笔帽咬进嘴里:“到这儿我还跟得上。还有呢?”
“还有它得真有根。判别式要大于等于零。”他把那一行指给她,“m 的平方减 16。”
“等一下,判别式是哪一行?”
“就是这一行。”他把那一行推正,“它有根,它就不能小于零。分成两支,m 大于等于 4,或者 m 小于等于负 4。”
“我卡的就是这一行。”笔尖在左边那一支上点了点,“我起先当两支都要。”
“它写的是或者。”
“或者也不能两支都要。”
“那留下哪一支?”
他把那条横线推过去,线上那四个数还看得清。
“跟负 2 挨不上的那一截,划掉。”
苏晚看着那条线,伸手指了指左边。
“这一截在负 2 左边。”
“对。”
“剩下一行,m 大于等于 4!”
“你把 4 代进去试试。”
她拿过笔,往式子里代:m 是 4。
“和是 6,积是 9!”
“两个根都是 3!”
“都是正的,对上了!”
“今天这个是听明白了,还是你讲得顺?”
“数是你自己代进去的。代进去对了,就是对了。”
“那你昨天讲的那道,我明天再做一遍。”
“行。”
她抬头看了一眼后墙上的钟,又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道。
“你今晚坐了多久?”
“没看。”
“我给你数了。”她把那道小杠指给他,“第一节课铃响的时候我看了钟,刚才铃又响了一回。”
“多长?”
“九十分钟!”她把笔搁下,“昨天也是这两节课,你自己说过,坐到四十分钟就站起来了。”
“昨天是四十分钟。”
“多了五十分钟!”她说完转回身,翻自己的卷子。
他把草稿纸折成四折,塞进桌洞。
楼道里响过一声鞋底,往下去了。
门推开,屋里没开灯。锅盖手背贴上去还是温的。
他盛了半碗饭,坐着吃完。
他坐到桌前,从兜里摸出那本账本,封皮上鼓着一块。
他翻到今天这一页,写上去两个数。一个是八圈。
下一行是 90 分钟。
写完,他把笔尖往下挪了一行,添上一行字:明天还跑八圈。
他把这一页从头看了一遍。两行数,一行字。
他把账本合上,封皮上鼓起的那一块用掌压平。
本子揣回兜里。明天那八圈,纸上已经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