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远舟的指尖压在行首，往上挪了一格。
挪到第 31 行，停手。
那一格四个数，末位是 8。
他的末位是 9，差一个。
指头没离开纸。这一趟他从右边那张纸的末行数上来。
数到一百，换了一只手。
数过两百，换了一次肩。
右边那张数完，他往左挪半步，从三百那行接着数。
门厅里没剩几个人。
放学铃早响过，楼道里的脚步散干净了。
左边那张纸前还站着两个别班的，肩膀挨着肩膀。
他在那两个人背后站住，等他们走开。
榜纸的角起了毛。
四角的图钉松了一只，松的是右下角。
纸往外翘，翘出一道缝。
缝里能看见玻璃，玻璃上有灰。右边那张纸的纸脚上，那行小字还压着：本年级 600 人。
他把这四个数又看了一遍。上回他来数，末位就是这个数。
榜还挂两天。
手从纸上收回来。
往门厅口走。
校门口内侧站着一个人。
那人怀里抱着一摞纸，纸是对折的。另一只手压在纸摞边上，指头张开。
席远舟从人堆边上过去。
那人抽出一张，塞到他手里。
“钱老板说，这个给学生看。”
说完他把那一摞往上托了托，转身进了人堆。
那只手背上有一道旧墨，黑的，洗过没洗净。
席远舟没问。
纸夹在指间，他往回走。
他停在门厅口。
纸折了两道，四折。
他先掰开一道折，再掰开第二道。
正面印着字。
最上面一行大字：《三步讲透法》。
大字底下是五行，一行一句。
他先看的是第五行。
五、三种常考题型背下来。
然后他回到第一行。
一、把题里的数字划出来。
二、看到关键词套对应公式。
三、按公式算到底。
四、把答案代回去验一遍。
五行底下空出一指宽。
那行空白的底下，印着五个字：保底提三十。
这五个字的字号比上面五行大。
他看了两遍。
纸的切口发白，边上有一道毛刺。他把纸对折回去。
折到一半又展开。
这一遍他从第一行看到第五行。
看完再折。折痕压得比原来深。
他没有撕。
也没有回头看校门口。
书包带从左肩换到右肩。
他往教学楼里走。
教室里剩不到一半人。
后排两个凑在一起抄作业。
值日的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扫过走道。
席远舟走到自己那排，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纸摊在桌上。
铅笔盒从书包里抽出来，压在纸上边。
铅笔盒是铁皮的，盖子上有一道凹。
纸的两个下角还翘着。
五行对着他讲过的四步。
第一步，把条件挑出来。
纸上第一行写的是：把题里的数字划出来。
挑，得先判哪个是条件。划，看见数就划。
判断成了动作。
他在这一行行尾写了一个 1。1 旁边写了三个小字：挑条件。
字比 1 小，写在行尾外面，没压着印字。
他讲第一步还有半句：剩下的哪些是废话。
纸上没有这半句。
第一行到第二行，直接跳过去了。
第一行行尾写 2。2 旁边写：废话。
第二步，每一步都要说清为什么这么走。
纸上第二行：看到关键词套对应公式。
关键词是个记号。
套，是不用说为什么的。
他在这里停了。前两处，纸上都看得见缺口。
这一处，句子还在。
说法换了。
换上来这句单看没有错。它把来路换掉了。
来路换掉，补一句补不回来。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没落墨。
他把纸往里推了半寸，又拉回来。
归法得改。
不数少了什么了。
改成看这一处还能不能还原。
他在第二行行尾写 3。3 旁边写：为什么。
第三行：按公式算到底。
算到底后头该有一句：换个数字还成不成立。纸上没有。
第三行到第四行之间是空的。
行尾写 4。4 旁边写：换个数。
第四行：把答案代回去验一遍。
他讲第三步叫破。
破，是拿这道题的做法去撞另一道题。
验，是拿答案回来对这一道题。
验的是答案。做法这一关，纸上没有。
行尾写 5。5 旁边写：破。
第五行：三种常考题型背下来。
他讲第四步，是把一道题压成一句话。压住，这道题以后不用再想。
背住，这三种题型以后还得再想一遍。
行尾写 6。6 旁边写：压住。
纸上只剩三步：划，套着算，验。
第四步被挪到最底下，另换了一个动作。
顺序还在，第四步的根没了。
这一处不在哪一行上。他把 7 写在第五行底下那片空白里，靠左。
7 旁边写：第四步。写完在 7 后面画了一道短横。
七个号写完，纸边上写满了字。
他把纸推远半尺，看了一眼。
七个号，两类。
删得掉的，补一句能补回去。换掉的，补不回来。
他先归第 3 处，是换。回头归第 1 处，也是换。第 2 处整句没了，是删。剩下四处他一处一处归过去：第 5 处换，第 4 处删，第 6 处换，第 7 处删。
删的是 2、4、7。
换的是 1、3、5、6。
这两类他没往下写成文。
纸的左边有一道白边。
他在白边上写了一个字：删。
右边白边上写了一个字：换。
两个字比七个号小。笔画也细。
写完他把笔搁在铅笔盒上。
往椅背上靠。
后门被推开。苏晚进来，直走到自己桌边，蹲下去掏桌洞。
掏出一张卷子。
站起来，看见他桌上摊着的纸。
“这谁给的？”
“发的。”
她把卷子放在桌上，走过来半步。
五行她看了一遍。
纸上那几个号她也看见了。
那几个号她没问。
手指落在第二行上。
看到关键词套对应公式。
她把那张卷子摊开。
卷子是上回的小测，题干里的数被改过。
改过的数上划了一道红笔。
她从第一行读题。
读到“不超过”三个字，笔尖停了一下。
她把这个词圈了。
套公式。
第一步套上去了。
第二步，她把题里的一个数代进去。
代到一半，笔停了。
原来那个数套得进去，换过的这个数套不进去。
她的手停在题干那行，没挪开。
过了一会儿，她说：“换个数字它就不行了。”
他应了一声：“嗯。”
伸手把纸转过来半圈。
笔尖落在第三行行尾那个 4 上。
圈了一个圈。
圈子画得轻，铅芯只压出一道灰。
她看着那个圈。
“那这一处，该写什么？”
“先放着。”
她没再问。
把卷子折起来。
折的时候，算过的那半页折在里侧。
夹进书里。
笔帽留在桌上，没盖。
她拿起笔，坐回自己那张桌。
坐下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五行。
扫地的声音一直响。
扫帚从后门扫到讲台，又扫回来。
他把笔收进笔袋。
账本从裤兜里摸出来。
封皮上那道折还在。
本子摊在纸上，压在铅笔盒旁边。
翻到正面那一页。
上一行末尾是 52。
底下空着一行。
笔尖落下去，先写 7。
7 写得比平常大。
隔开一格，写 4。
4 比 7 小。
写完他扫了一眼纸边那七个号。
本子合上，塞回裤兜。
窗外有推车过去，铁轮子压过砖地。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白的。
右下角印着两行字。
上面一行：钱贵补习班 教研组。
字是仿宋，印得比正面小。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
本讲义原创，翻印必究。
他用指腹在那行小字上擦了一下。
擦过去，字没掉，也没印歪。
他把纸对着窗。
背面那两行透过来，反的。
正过来，反过去，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纸放下。
沿着原来那两道折痕折。
先折长的那道。
压实。
再折短的那道。
纸成了四折，跟塞给他时一个样。
数学课本在桌角。
翻开。
里面夹着一张卷子，卷子边露出来一点。
他把纸夹在卷子后头。
合上课本。
苏晚回过头来。
“你留着它做什么？”
他没答。
把课本摞在桌角那两本书上面。
手在书脊上停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