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的铃响到一半,周敬之站在讲台角上,抱着一沓小测卷从第一排往下发。
卷面第一行印着满分:150。最后一道大题的分值单印在题底下,八分。
席远舟把卷子接过来,第一眼看的就是那道题。
抽屉里那张对折的成绩条还压着,上头印着 47,五十二个人里倒数第一。
“这周的小测提前一天发。”周敬之把最后一张摁在第一排桌上,“明天早读前交,谁交谁算分。”
“提前一天?”
“完了,我一道没做。”
“没做就别怕。”
“你闭嘴!”
席远舟把卷子摊平,一道一道往下看。
前面几道都是常规路子,跟月考那份卷子一个模子。
最后那道大题给的是一个直角三角形,两条直角边一条六、一条八,问斜边。
他读了两遍题,笔尖落到草稿纸上。
第一步,设斜边。
第二步,他把课本上那条式子原样搬了上去。
第三步的笔尖落下去,停住了。
这一步要用那条式子。式子他写得出来,背得出来,可它为什么长这样,他手上没有。
那天在苏晚面前,他停的就是这个地方。
他在那半句上又停了一次:两边做了一样的事,它凭什么还一样。
笔在那一步上停着,他没往下猜。
前排有人的卷子往他这边歪,他没看。
“第二题你填几?”
“我也空着。”
“别问了,回头了。”
他把笔帽盖上,卷子折成两折,塞进抽屉。
手心出了汗,笔杆在指头中间滑了一下。
“这题老师讲过吧?”前排那个人胳膊往后一伸,把他的卷子从抽屉里勾出一角,扫了一眼。
席远舟把卷子抽回来,抚平,又折了一次。
苏晚把笔帽咬回嘴里。
“中午你有空吗,我想再听一遍。”
“中午我回课本。下午课间。”
“那我把卷子留着。”
“嗯。”
下课铃一响,走廊上跑过去一串脚步。
“下节哪屋啊?”
“不知道,跟着走。”
“先别走!”
“等等我!”
“借我支笔!”
“我笔掉了。”
“橡皮谁的!”
“水房满着呢!”
他把课本从抽屉底下翻出来。
中午的教室里剩下的人不多。
前面两个趴着睡。
他把课本翻到讲那条式子那两页。
那两页上头有以前的书角印,页边有人画过一道横线。
式子在页面上半截,旁边一张图:四个一样的直角三角形,拼在一个大正方形里。
他先拿草稿纸把那张图描了一遍。
第一遍描歪了,两条直角边画得一样长,他划掉重画。
第二遍,他把外面那个大正方形的边认下来。
他拿这条边乘了一遍它自己,把得数写在草稿纸的角上。
再把里面拆开算。
四个三角形是一样的,一个算一半,四个凑起来是两个整的。
中间空出来那块是方的,斜着放,四条边正好都是斜边。
课本上那两行算式中间夹着一个等号。
他把这两串字在草稿纸上摊开,一项一项对。
四个三角形他数了两遍,第一遍数成三个,又补上第四个。
对到第三项,两边各有一个一样的数,都是那两个整的凑出来的。
他把这两项都划掉。
纸上剩下一行:两条直角边的平方加起来,等于斜边的平方。
他停下来,笔杆横在草稿纸上压着。
这行式子他背了两年。
上面这几行拆法,他一回都没自己算过。
他把笔抬起来,在那行式子底下画了一道。
那天他讲不通的那一句是,两边做了一样的运算,等号还在。
它为什么还在,看这张图就明白了:两边同时挖掉的那两块,是一样的两块。
他把这一句写在草稿纸边上,写得比别处慢。
上课铃响之前,他把草稿纸折好,夹进课本那两页里。
下午课间,他把那道题讲给苏晚听。
卷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两个人中间。
“不看那行式子,我们从图上走。”
苏晚把笔帽咬在嘴里,笔杆一头翘着。
“先画什么?”
“大正方形,四边各贴一块一样大的三角形。”
“画好了。”
“外面这个大正方形,边是多长,你先说。”
“两条直角边接起来,六加八。”
“多少?”
“十四。”
“面积自己算。”
“十四乘十四。一百九十六。”
“先别急着算数。里面拆开,你数一数。”
“四个三角形,中间一个方的。”
“中间那一个的边,你指给我看。”
“斜边。”
“那这两串字量的是同一块地方。”
“那我就把两串写下来。”
“对,中间放个等号。”
苏晚写一行停一下,写一行停一下。
“写到这儿,两边都有的那一项,划不划?”
“能划吗?”
“你说呢?”
“两边都有它,划掉剩下的一样多。”
“那就划。”
她划掉,往下写。
“这儿,你从哪一步跳过来的?”
“我没跳。你看纸上这两行。”
“我再看一遍。”
“你重讲一遍。”
“重讲哪一段?”
“中间那一块。你刚才说两个整的。”
“一个三角形算一半,四个三角形凑起来是两个整的方块。”
“哦。”
“明天你自己做的时候,先看图。”
“不看那行式子。”
“就这个顺序。”
“先别擦,我照着抄一遍。”
“抄吧。”
最后一行写完,她把这个数代回去验了一遍。
“十!”她把笔一拍,“斜边是十!”
“你自己走的。”
“等一下!”她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笔杆上留了一圈牙印,“这次是我真懂了,还是你讲得顺?”
“你自己算出来的,就是你的。”
“那我明天再做一遍。”
“行,明天你从哪道开始,自己挑。”
上课铃响,她把卷子折起来塞进桌洞,压住了那半个面包。
当晚他在灯下把那张卷子上的那道题从头做了一遍。
第一步,设斜边。
第二步,把那条式子写上去。
第三步的笔尖落下去,没有停。
他在草稿纸边上画了个小图。
算到划掉那一步,他停了一下,是在核对,没卡住。
斜边十。
他把笔放下,从兜里摸出那本账本,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还是空的。
他合上账本,塞回兜里。
隔天早读,他把卷子交到讲台上。
“谁的卷子没写名!”
“借过!”有人抱着卷子往前跑。
交卷那天下午,卷子发回来了。
卷子摊在桌面上,最上头那道大题还在。
题旁边一个钩,红笔的,很短。
卷子头一行写着:55。
上一次月考那张条上印的是47。
多出来的八分,正好是这道题的分值。
那道题的第三步,是他那天中午从课本那两页上一步步走出来的。
“我六十三!”
“你的给我看看!”
前排那个人转过身,探过半个身子。
“你多少?”
“五十五。”
他哦了一声,转回去了。
苏晚把自己那张卷子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
他把卷子摊着,没折。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锅盖边上还冒着热气。
灶台上那只盐罐底下压着一张排班条。
他认得那种条子,一格一格排下来,每行末尾跟着一个数。
她平常那几行是四和八,来回倒。
这一张底下多出一行,末尾跟着一个四。
他把盐罐往边上挪了挪,让那张条露出来。
饭他盛了一碗,站在灶台边上吃。
吃到一半,门响了。
她回来拿东西,手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舟儿,饭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
“吃了。”
她伸手把盐罐底下那张条抽出来。
条子在她手里对折了一次,又对折。
她把条子塞进兜里,转身进了里屋。
那多出来的四个小时,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跟卷子上那八分摆在一起。
他一个字没问。
锅盖边上那点热气快没了,他把火关了。
灶台上盐罐底下空出来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