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代表抱着一摞成绩条,从第一排往下发。
纸条一人一张,发到谁手上,谁就低头看一眼。
前几排抽得快,抽完就折起来夹进书里。
发到最后一排,他的手在席远舟那一条上压了一下,纸条才拍在桌面上。
课代表站着说了半句:“你的。”
纸条正对着他。油印的字,一格一格,数学后面跟着一个数:47。
他把纸条转正,从头看到尾,才把眼睛从上面挪开。
后墙那张名次表上周就贴出来了,拿尺子比着画的格子,横着一行五十二个名字。
他从下往上数。第一行是他自己。
名次表上名字后面跟着总分,最下面那几行的数挤在一起。
后排有人把他的数念了一遍。
“四十七!”
念完压着嗓子笑,笑声从两排桌子外面传回来。
“五十二个人,他坐最后一行!”
“别念了,人家听着呢。”
“听听怎么了,纸条上印的字又撕不掉。”
席远舟没回头。
课代表发完最后一排,抱着空掉的夹子走回讲台。
苏晚把自己那张条往桌洞里一塞,塞得很利索,眼睛没往他这边挪。
桌洞里有她自己的东西,纸条进去的时候压住了一样。
他把手上那张捋平,对折,再对折,压进课本里,边角从书页里露出来一点。
他把对折过的条换了个位置,压到课本中间那一页。
眼皮沉,他抬手揉了一下,背往下塌。
前排有人在抄黑板上的题,笔尖刮纸的声音一阵一阵。
吊扇转得慢,粉笔灰落下来,落在他摊开的课本上。
他没抬头。
桌洞里响了一下。
苏晚摸出一张卷子,往两个人中间推,推到手肘能碰到的地方。
卷子边角卷了,上头有红叉,还有她自己划掉的两行。
卷子上有个用铅笔标的小三角,标在她卡住的那一步上。
笔帽咬在嘴里,咬得笔杆一头翘着。
“席远舟,这道题你是从哪儿接上的?我算到上一步就没了。”
“这张卷子我在家做过一遍,做了四十分钟,最后两步是空的。”
“答案我自己看过两遍,越看越不明白。”
她把卷子往回抽了一点,又推回来。
她把笔从嘴里拿出来,笔杆上留了一圈牙印。
他把笔接过来。答案那页压在她卷子底下,谁也没去翻。
“你先别急着要答案。算到哪一步了,念出来。”
“写到这儿,x 减一,再除以二,等于三。下一步我不知道动谁。”
“那就先照抄一遍。抄完你看,等号左边是一整块什么?”
“一个分数。”
“分数上面是什么?”
“x 减一。”
“中间那条横线呢?”
“除以二。”
“那这一整块,被二除掉之后剩三。被除掉之前是多少?”
苏晚盯着那一行,手里的笔杆在指窝里转了半圈。
“六。”
“你怎么知道的?”
“除掉的得乘回来。三乘回二,就是六。”
“对了。”
他把笔尖点在她标的那个小三角上。
“你标的就是这儿。”
她点头。
他翻课本,翻到那个式子第一次露面那一页。
那一页留着以前的书角印,页边有人画过一道横线。
“课本上这一句你先记着:两边做一样的运算,等号还在。”
“那我们就从课本这一句往下走一遍。”
“你先把左边那个分数念一遍。”
“x 减一,除以二。”
“它等于几?”
“三。”
“现在你把这句话倒过来念。”
苏晚念了一遍,念到一半停下了。
“倒着念就不会了?”
“嗯。”
“那就先不倒。按课本上这一句走。”
笔在纸上走得慢。上一步是怎么来的,他一步一句写在旁边,一步都没跳。
写的时候他念出来,把课本上的说法换成自己的说法,念一句写一句。
他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住,等她跟上一行。
苏晚的笔跟着他的笔走,两个人的笔尖在纸上错开了半行。
苏晚看着。第一遍走到一半,她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等一下!我还是没跟上,你刚才那句跳过去了。”
“哪句?”
她指着纸上第三行。
“这儿。你说等于三,我还在想上面那一块。”
他没解释,把那一行从头又抄了一遍,这回在“等于三”底下画了一条线。
“从这儿开始,你只看这一块。别的先不管。”
“第一步我自己写行吗?”
“你写。写给我看。”
她把卷子拉近,手腕悬着,写得比刚才慢。
他看着她写,没插话。
第二遍,她跟上了。
她把笔帽从嘴边拿开,指着纸上那一行。
“等等,这儿是为什么?”
他没接她的笔,先扫了一眼她桌洞里那半个面包。
“你两个碗里本来装的一样多的饭。你每只碗都舀掉一半。”
“剩下的还是两个一样多的碗。”
“对吧?”
苏晚盯着那一行,嘴唇动了动。
“对。”
“那你就自己往下做。”
她先写左边,再写右边,写完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看纸。
她一直写到纸的最下面一行,把“x 等于七”写在最下头,画了个圈。
算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他刚写的那两行,接着往下。
最后一步写完,她自己从头核过一遍,把七代回去除一遍,数还是那个数。
有一处她把六写成了零,划掉,重写。
数对上了。
她把笔往桌上一放,抬起头。
“我真算出来了!”
后排有个人朝这边探了下头,没看清什么,又转回去了。
苏晚低头重看自己写的那几行,没动笔。
“这一道我明天还能做出来吗?”
“能。你刚才不是做出来了吗。”
她把卷子推到两人中间。
他把笔从她那边挪回来。
“还哪道不会?”
“你先等会儿!”
她把卷子又往他那边推了推,抬了抬头。
“那这个式子,凭什么是这么来的?”
他低头看那两行,没马上答。
他把笔尖在纸边上磕了两下。
开口的时候他说得很慢。
“等号本来就是两边一样。”
“你对一边做了什么,另一边也得做一样的。”
“可是两边做了一样的事,它凭什么还一样。”
第三句说到一半,笔尖停在纸上。
“你接着说!”
他把那句原样又说了一遍。
“两边做了一样的事,它凭什么还一样。”
纸上那点墨洇开一小圈,他没划掉,也没往下写。
他试着往下接半句,那半句说出来他自己也听不下去。
他的眼睛还在那一行上。前两句他刚才说过了,第三句后面是什么,他手上没有。
苏晚把笔帽又咬回嘴里,没催他。
她把卷子往中间推了推,没说话。
前排抄题的声音一阵一阵,吊扇还在转。
他也没再开口。
过了几秒,他把笔放下。
笔搁在卷子边上,笔杆靠着纸,没滚下去。
“先讲一遍,讲不通,就是没懂。”
“这一步我没懂。”
苏晚看着他,没说安慰的话,也没把卷子收走。
他把课本翻回那一页,手掌按住,按住的地方正是刚才那条横线。
那张对折的成绩条还压在课本里,边角从书页里露出来一点。
下课铃这时候响了。
教室里的人声一下子涌起来,椅腿刮着地,走廊上有人跑过去。
“走了走了!”
“等我一下!”
“水杯忘拿了!”
“帮我带瓶水!”
“你别挤我!”
“让一让!”
苏晚把笔帽往笔上套,套了两次才套进去。
“明天我还问你。”
“要是明天我又忘了呢?”
“再讲一遍。”
她的卷子摊在两人中间,那道题算完了,后半页空着。
他还停在那一步上。